周文方的命令传下去后,城中各大粮行纷纷以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挂出牌子。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即便价格已经低到成本价,前来购粮的百姓依然寥寥无几。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记粮行的东家刘治站在自家粮行前,看着门可罗雀的店铺,急得团团转,“五成的价格都没人买?”
伙计苦着脸回道:“掌柜的,城中绝大部分都说是灾民,天使每日运粮进城,粥棚的粥又稠又管饱,何必花钱买粮呢?”
“而那些非灾民的百姓,又都家有馀粮,自然不会买这高出市价的粮食。”
其他粮商也遭遇了同样的窘境。
张尚持续不断的运粮,彻底摧毁了市场的购买须求。粮商仓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却无人问津,粮商们个个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那位神秘的赵掌柜突然出现在了刘记粮行。
“刘掌柜,别来无恙啊。”赵掌柜笑吟吟地拱手。
对于这位神秘的赵掌柜,整个新绛县粮商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是这位,给天使送来了救命的粮食,间接摧毁了他们大发国难财的计划。
虽然心中对于此人恨得牙痒痒,但刘治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挤出笑容将人请进内室:“赵掌柜大驾光临,真是蓬毕生辉啊!快请上座!”
赵掌柜悠然落座,接过伙计奉上的茶汤,却不急着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浮沫:“刘掌柜,明人不说暗话。赵某今日前来,是想收购贵号手中的存粮。”
刘治心中一动,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赵掌柜打算要多少?价格——都好商量,如今市价——”
“市价?”赵掌柜轻飘飘截断他的话,摇了摇头,“刘东家误会了,赵某此番所需粮食数目不小,自然不能按市价来算。”
刘治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滞,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那赵掌柜的意思是——?”
赵掌柜捋须一笑,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赵某这批粮食,原是要运往长安的。途中听闻绛州遭了雪灾,本想着能借此赚上一笔,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将粮食运进绛州地界。
“”
“谁知,张天使竟亲自找到了赵某,允诺——”他话音微顿,象是无意间意识到什么,随即轻咳一声,转而道,“天使愿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收购赵某手中所有存粮。”
“赵某感念天使一片为民之心,便将粮食尽数卖与了天使。”
“但长安那边,赵某终究还是要去的。正好诸位手中有粮难销,赵某便想着,不如折价收了你们的,一并运往长安发卖。”
“既然如此。”赵掌柜嘴角仍噙着那抹客气的笑,“这收购的价码,自然不可能按市价来了。”
刘治听他话里藏锋,尤其那句突兀的转折,心下顿时雪亮。
张天使许给这赵掌柜的,绝不止明面上那点银钱。眼前这人,分明是看准了他们急于脱手,趁机压价,两头牟利。
果然,这赵掌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治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得不继续周旋:“赵掌柜,您这...这——我们这些粮食收来的时候,可都是实打实的市价啊,加之人工,仓储等等费用,市价出手绝对是亏得。”
“刘掌柜。”赵掌柜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绛州城里,除了赵某,还有谁会要你们的粮食?再囤下去,等朝廷下一批赈灾粮一到,你们这些粮食怕是要烂在仓库里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赵某出市价八成全部收购,刘掌柜若是不愿,赵某这就去李记、张记看看。”
“八成?!”刘治差点跳起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这...这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
“那就七成。”赵掌柜作势起身,“刘掌柜慢慢考虑,赵某先告辞了。
“别别别!”刘治急忙拦住他,脸色灰败,“七成...就七成!”
赵掌柜见对方答应,不忘安慰道:“赵某是听闻刘掌柜借了贷屯的粮,这才先找的刘掌柜,刘掌柜这批粮食留在手上一日,便是一日的亏损。”
“是是是,刘某谢过赵掌柜!!!”他咬着牙在契约上按了手印,心中滴血。
这一进一出,不仅白忙一场,还要亏掉至少三成本钱。
当其他粮商听说刘治以市价七成将存粮出手后,虽然心中大骂赵掌柜趁火打劫,却也不得不纷纷找上门去。
一个上午的工夫,城中各大粮商囤积的粮食,就全部落入了赵掌柜手中。
消息传到县衙,薛礼忍不住笑道:“天使这招真是高明。雪灾当前,不仅无需高价收粮,反而仅以市价的七成便将城中囤积的粮食尽数收入囊中,解了燃眉之急。”
张尚却神色平静:“经商牟利本无可厚非,但趁灾抬价、罔顾人命,便是自取灭亡。
“”
到了正午,一车车粮食从各大粮商处运出,堆积在一座座临时搭建的棚子内。
赵掌柜爽快的付了钱。
待全部粮食到位,这些粮食便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运入了县衙粮仓。
当第一车粮食在众目睽睽之下驶入县衙大门时,围观的粮商们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外面的棚子放不下了,只是暂时存放在官仓?
毕竟,赵掌柜可是天使眼中的救命恩人,借用官仓倒也下常理之中。
然而当接连不断的粮食运入官仓,棚子内的粮食越来越少时,刘治第一个反应过来。
“不对...这不对!”他死死盯着县衙大门,脸色渐渐发白,“若是临时借用,为何要全部存入官仓?”
周围的粮商们也渐渐骚动起来。
他们回忆起此前的种种。
突然,刘治猛地一拍大腿,嘶声道:“我们上当了,那赵掌柜根本就是张天使的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粮商们顿时哗然。
“什么?!”
“不可能!”
“那...那些运进城里的粮食...”
“都是假的!”刘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张天使用假的粮食鱼目混珠,吓住了我们,再让赵掌柜趁机低价收购我们的存粮!”
想起自己不仅亏本卖粮,还对赵掌柜感恩戴德,刘治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向后倒去。
“刘掌柜!”
“快救人!”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其他粮商也个个面如死灰,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瘫坐在地,更有人当场痛哭流涕。
他们终于明白,从始至终,他们都落在张尚的算计之中,那些每日运粮的车队,那个神秘的赵掌柜,全都是张尚设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