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叶府侧门停下。宫崎白山下了车,独自穿过侧门,走过回廊。他没有去正厅,也没有去见叶峰,径直穿过花园,在一片种着几株老石榴树的偏院门口停了下来。刘管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桶,手指粗糙,动作却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站在门口,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白山,你怎么又来了?”宫崎白山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摆正了再放出来:“爹,我今天来,是想带您走的。我在城北有了一座自己的府邸,院子比这里大,房间也比这里宽敞。您跟我回去住,我在那里,您可以不用再替别人做事了。您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没有人会再支使您做这做那。您是主子,不是下人。一切都可以由您自己做主。”刘管家的手在木桶边缘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凿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什么人都可以用它来修东西,却从没有人想过它也需要被好好收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凿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起头看着宫崎白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的笃定:“白山啊,大清还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这府里的老爷还是你太爷那一辈的人。我在这座院子里待了一辈子,看着它从大清的宅子变成民国的宅子,又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没什么出息,也不会做什么大事,可叶家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太爷那辈的人从来都是把我当自己人,不是下人。我要是走了,这院子就真的空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老爷对我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佐,爹心里高兴。可爹不想走。你让爹留在这里吧。”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和鬓角的白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爹,您在这里,那些人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为难您?”刘管家摇了摇头:“你放心。你做了大佐,他们反而更不敢为难我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以后要是得空,就常回来看看我就行了。”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在父亲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把放在地上的旧凿子捡起来,放回父亲手边,声音不高:“那我以后常回来。爹,您保重。”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可他在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把那道门槛的高度重新量了一遍。他走到侧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见刘管家还蹲在院子里,低着头,把那把凿子拿起来,继续修那只旧木桶,动作和从前一样稳,一样慢。宫崎白山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跨出了门槛。
他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路过正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走出叶府侧门的时候,两个副官正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他。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别动队扩充得怎么样了?”坐在前排的副官侧过身:“大佐,已经扩充到两千多人了。有一部分是原东北伪军改编过来的,另外还有从辽西招募的新兵。武器方面,司令部批了一批,但数量还不够。”宫崎白山说:“不够。继续扩充。至少还要再招一千人。新兵训练按别动队的老规矩来,不要因为是招来的就放松。告诉各队队长,新兵营的教官用我们自己的人,不要从其他部队借调。他们不懂我们的打法,教出来的人也用不上。从吉东跟过来的老兄弟们,谁愿意带新兵谁去带,不愿意的不勉强。”副官应了一声:“属下明白。另外武器方面,司令部那边说下一批军械要等热河那边的调度结束之后才能到位。”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那就等。先把人招够了,武器的事我来想办法。这支队伍要在奉天站住脚,人数和训练都要跟上。”副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在城郊一处正在平整的校场边停下来。宫崎白山下了车,站在校场边缘看了一会儿。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升腾,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队列还在磨合,动作不算整齐,但精气神已经有些成形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对副官说了一声:“回府吧。我晚些时候还要去一趟城郊。”副官应声,马车调转方向驶回了城北的方向。他在府邸门口下了车,没有进正厅,而是独自穿过偏院,从后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路再走一遍。
城郊的荒坡上,那座坟还立在那里。木牌上的字迹已经重新描过了,“宫玲之墓”四个字笔锋端正。坟前被人清理过,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过。宫崎白山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碑前几片新落的树叶拨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跟一个正在听的人说话:“玲儿,我回来了。大佐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我在奉天有了自己的府邸,院子很大,比叶府后院的回廊还长。樱子住在那里,还养了一只小白狗,叫由琪。你妹妹跟在教我日语,她教我念那些句子的时候,嘴角弯着的样子和你很像。”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天回了一趟叶府。爹还在那里,他不肯跟我走。他说他待了一辈子,不想离开。我劝不动他。我想,要是你还活着,你大概也会劝我别逼他。你总是这样,替别人想得比替自己多。”
他蹲在那里,手指轻轻落在碑面上,感受那一点凉意。他想着想着,忽然间,一声枪响从身后的灌木丛方向炸开。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打在碑后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宫崎白山的身体猛地绷紧,就地一滚,翻到了碑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他抬眼望去——十几道身影正从灌木丛方向逼近,手里端着枪,有人用东北话喊了一声:“宫崎白山!你跑不掉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轮廓,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粗野的习气,不像是日军士兵,也不像是伪军——倒像是一群临时纠集起来的人,手里拿的枪也杂,有人端着旧汉阳造,有人攥着短枪。他没有时间多想,借着坟丘的掩护,猫着腰朝荒坡下方冲去,身后的枪声连成了一片,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尘土糊了他半身。他不敢停,一路奔逃,靴子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流匪——流匪不会精准地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这片荒坡上,不会在他蹲在坟前的时候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有人在替他铺这条路。
他跑进一条窄巷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还在逼近。巷口堆着一摞废弃的木箱,他没有绕过,而是侧身挤了过去,木箱在他身后被撞歪了几只,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跑过一道拐角,前方忽然被一堵砖墙封住了。他刹住脚步,看着那道墙,手按在枪柄上,知道已经来不及拔枪了。身后的脚步声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喊了一声:“这边!他跑进死胡同了!”
就在那一刻,旁边一扇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里一拉。宫崎白山踉跄着跌进门内,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合拢。门闩落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背上,压低了呼吸,没有出声。她刚才正蹲在屋里择一把干菜,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正被十几个人追着跑过巷口,他的肩膀一侧的军装已经被子弹擦破了,可他还在跑。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把手伸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她记得那个人转过脸时,帽檐下那一瞬间露出的轮廓。
宫崎白山蹲在墙角,握着手枪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他侧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十几道人影从巷口跑过去,有人停了一下,折回来,站在门口。门板轻轻震动了一下,他被那只手又往阴影里拉了一下。然后那扇门被拍响了,隔着门板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喂!屋里有人没有?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跑过去没有?”那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镇定的、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随意:“没有啊。我一直在屋里,没看见什么人过去。你们找谁?”门外的声音啐了一口,脚步声渐渐远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消散。
她站在那里,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转过身。她看着蹲在墙角的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恩公,你还记得我吗?”宫崎白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起来。他愣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然后他开口了:“是你……”那个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恩公,你救过我的命。那天在奉天城门口,如果不是你拦住那些日本兵,我已经不在了。我叫阮梅。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被人从人群里拖出来,头发散着,衣裳被扯破了一截,你穿着一身灰布旧衣裳,帽檐压得很低,你拦住那个日本小队长的时候,他看见了你衣襟内侧的徽章,立刻低头退开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吧’。我那时候腿都是软的,可你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是她刚才从灶台上随手抓来的。她的手指还攥着剪刀的木柄,指节泛白,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桌面上,像是把那件准备用来拼命的物件放下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那时候已经认命了。我以为那天就是我最后一天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别人。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回头,我大概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让我觉得,活着是有可能的。我后来在城西一家布庄给人做工,替人缝补浆洗,攒了一点钱,租了这间小屋。我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往巷口看一眼,不是在看有没有人追我,是在想——那天救我的人,是不是也走在某条路上。”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肩头被子弹擦破的军装上,“你今天也被追了。可你跑进来了。你活着。那就够了。”
宫崎白山靠坐在地上,把枪收回了腰间:“那些是什么人?”阮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们好像是暗地里替人办事的。我最近在巷口见过几回,像是盯着这边的动静。”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有时候在巷口蹲着,有时候会跟人接头。我见过一个穿黑衫的人跟他们说话,说了很久才走。那个人我不认识,可他走路的姿态不像本地人。”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空了,只剩几只被撞翻的木箱还散落在路面上。他转回身,看着阮梅:“你今天帮了我,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府。到了我那里,没人敢动你。”阮梅看着他:“好。我跟着你走。”
宫崎白山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对了,你爹呢?”阮梅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衣襟,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波澜:“我爹上个月染了病,没钱抓药,人已经走了。”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然后拉开门闩,侧身让开门口:“走。”阮梅跟着他走了出去,两个人穿过空无一人的窄巷,拐过两道街角,在一处隐蔽的巷口停了下来。宫崎白山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开口:“你暂时先住在城北府邸里,我会让人安排一个住处。等风头过去了,你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阮梅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像是走过了太多难走的路,已经学会了不问前方还有多远。
他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樱子正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走进来,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陌生女子身上。她的笑容收了一下,由琪走到她的脚边蹲了下来,像是一道安静的边界。樱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没有完全藏住的迟疑:“白山大哥,她是……”宫崎白山侧过头看了一眼阮梅:“路上遇到的一个故人。她遇到了一些麻烦,暂时在这里住几天。玉珠,你带她去西厢安顿下来,不要怠慢。”玉珠从廊下快步走来:“是,大佐。”她侧身看向阮梅:“姑娘,请跟我来。”阮梅跟着玉珠穿过回廊,没有回头。她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像是踩惯了不被人注意的路。樱子抱着由琪,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然后转回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脸上:“白山大哥,那些麻烦……不会跟到府里来吧?”宫崎白山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由琪平视。他伸手摸了一下由琪的耳朵,由琪的尾巴又摇了起来:“不会。我会把那些事情处理好。你不用担心。”樱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由琪放在地上:“那你要说话算话。我在院子里等你回来。”宫崎白山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他推开门,在灯下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西厢房里,玉珠正在点灯。阮梅站在屋中央,环顾这间屋子——比她那间灶房旁边的小屋大了不少,窗户糊着新纸,床上的被褥也是干净齐整的。玉珠替她铺好被褥,又指了指墙角的小柜子:“姑娘,这里的东西你可以用。缺什么告诉我。大佐吩咐了,不要怠慢你。”阮梅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珠姑娘,你们大佐……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会把路边的人带回来?”玉珠想了想:“大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替人跑货,吃尽苦头,后来才变成今天的样子。小姐来了之后,他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由琪蹲在他脚边,他就那么坐着,像在想很多很远的事。小姐和由琪来了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才一天比一天松下来。”阮梅低下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宫崎白山站在书房门口,两个副官正站在廊下等着他。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看向那个跟了他最久的副官:“昨天那片荒坡上袭击我的人,不是普通的流匪。他们知道我会去那里,也知道我身边不会带太多人。去查。从那些人手里的枪开始查,查那些枪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查他们背后的雇主是谁。”副官应声:“属下立刻去办。另外,大佐,阮梅姑娘昨晚已经安顿好了。她说她不想一直待在府里,想出去找点事做。”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她想做什么?”副官说:“她说她以前替人缝补浆洗,会一些针线活。”宫崎白山点了点头:“让她在府里帮忙吧。别让她一个人出去,外面不安全。”副官领命退下。
宫崎白山穿过回廊,正厅里,樱子正坐在桌边吃早饭。由琪蹲在她脚边,正用湿漉漉的鼻尖闻她放在脚边的一块帕子。宫崎白山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樱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一只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厨房新做的,不是红豆年糕汤,是咸的。你尝尝。”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几只捏得不算太齐整的饭团,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放下饭团,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昨天的事,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你在院子里等着就好。秋天的时候,那棵槐树底下的秋千会架好。”樱子看着他,没有追问昨天的事,没有问阮梅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军装破了。她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早饭,由琪在她脚边趴着,像一截被冬日暖阳晒得微微发软的木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昨天教我的那句‘马莫里塔伊’——我现在记住了。瓦塔西瓦,阿那塔沃,马莫里塔伊。”宫崎白山的手指在饭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