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把那只饭团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由琪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靴面。
而在北平北部的别院里,晨光正从东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萧羽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高娇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自己抄录的情报底稿。她把底稿放在桌案上,推到萧羽峰面前:“这是我要向关东军递交的下一份情报。你过目一下。”萧羽峰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全是日文,他抬头看着她:“我看不懂。”高娇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中文重新写了一遍,字迹工整而利落。萧羽峰看完了,沉默了片刻:“这份情报,你递交上去之后,关东军会怎么用?”高娇把底稿收回来,叠好放进袖口里:“他们会把它转给前线部队。真假参半,用起来不会立刻出错,但时间长了就会有偏差。这是我在华北一直用的办法。比如我前些天递过一份关于贵部驻扎位置的报告,我把实际驻地往西南偏了十五里。他们如果据此调整布防,就会扑空。”她顿了一下,“不过我收到了坂垣的指令。他让我在河北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汇报你部的整编进度和具体动向。如果我不报,他们会怀疑。我已经汇报说我已经成功潜伏进来了。因为我不说,他们更会怀疑。我已经进到你的军营里了,你身边有没有别的眼线,谁都不好说。”
萧羽峰看着她:“坂垣相信你吗?”高娇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他信一部分。我在关东军系统里待了太久,递上去的情报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只要我给他们的东西看起来可靠,他们就不会轻易怀疑我。可如果我在关键时刻给的情报出了问题,他们会不会反应过来,我控制不了。我在关东军里面的级别不算高,能接触到的机密有限,但胜在时间久、人面熟,谁在哪个位置上、谁会往哪个方向调动,我能比旁人提早几天判断出来。”萧羽峰点了点头:“你继续按你的节奏来。不需要为了我们冒太大的险。”
高娇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李顿调查团的报告书初稿已经在北平各方之间传阅了。报告措辞对日本不利,但也只停留在纸面上,不会有人为了那些字出兵。东京那边正在极力游说调查团成员修改措辞,国联内部的分歧比外界看起来的大。这份报告就算最终公布了,也不会改变东北的现状。武藤信义在热河边境增兵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北平,据说冯占海的主力正在向西转移,关东军的包围圈也在收紧。我在关东军内部听到的另一种说法是,关东军高层已经确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热河。热河一旦失守,华北的门户就等于打开了一道缝。”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汤玉麟守不住热河。他的兵连自己都喂不饱。”他转回目光看着高娇,“这些消息,你也要递上去吗?”高娇点了点头:“我会递一部分。让他们觉得我在认真做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萧少帅,我递上去的那些假情报,不会让太多人送命。这是我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她推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何冲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像是压着什么的东西:“少帅,单伯和孙伯母回来了。”萧羽峰站起来,快步走出书房。院子里,单伯正扶着孙伯母从一辆旧马车上下来,两人都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衣裳上还沾着关外一路风尘留下的底色。单伯的背比之前更弯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孙伯母的头发白了大半,腰背却还是直的。林倩从偏院那边跑过来,看见单伯和孙伯母站在院子里的那一刻,脚步骤然慢了下来。她走到他们面前,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孙伯母先开口了,目光落在林倩脸上,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磨出来的沙哑:“林倩姑娘,我们听说了四平的事。一路上到处都是消息,有人说少夫人在四平遇害了。我们不敢信,可也不敢不信。”林倩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不会的。那不是婉柔。我知道那不是她。”单伯也看着她,声音不高却稳重:“林倩姑娘,如果少夫人真的还在,她会想办法让人带消息出来的。你在这里等着她,她一定有办法找到你。”孙伯母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倩的手腕:“那丫头走过那么多路,不是会随便倒在路上的人。她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伤兵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她一定还活着。我在路上遇见一个走北线的货郎,他说长春城里有人在传,说少夫人其实没有死,死的是个替身。那话传得不远,可既然有人在传,就说明还有人在替她留着那条线。”林倩攥着孙伯母的手,攥了很久才松开,声音在微微发抖:“谢谢您这么说。我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只要她还活着,我就等得起。”
孙伯母看着林倩倔强的眼神,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丫头,在岩洞里烧火的时候,坐在灶台边用树枝拨炭火,别人都睡了,她还在想着第二天的药够不够分。她不是那种会把别人丢下不管的人。你等着她,她会回来的。”林倩没有回答,可她攥着孙伯母手指的力道,松了一些。单伯站在旁边,把院子里的一切看在眼里,沉默地接过何冲递来的水碗。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萧羽峰身上:“少帅,我们一路回来,看见奉天城门口设了三道检查站,比我们走的时候严了一倍不止。街上巡逻的伪军也多了,有不少是生面孔。武藤信义上任之后,城里的空气明显不一样了。”萧羽峰看着他:“单伯,你们能安全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关外的路不好走,你们先歇下,别的事慢慢说。”单伯点了点头,扶着孙伯母往偏院走去。孙伯母走了两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倩,声音不高:“林倩姑娘,我在关外听人说——少夫人在长春穿旗装行满礼的事,已经传遍了满洲旧族,那些老人们都在说,叶赫那拉家的姑娘骨头没有断。你要是能等到她回来,你就替她告诉那些老人——她确实没有断。”林倩站在那里,把孙伯母的话收进了心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会的。她回来了,我替她传话。”单伯扶着孙伯母走进了偏院,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彻底笼罩了别院。他站在老槐树底下,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着那些还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冯占海正在向西转移,关东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热河边境的战云一天比一天浓重。他知道,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他把情报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回了书房,没有回头。可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一道还没有到来的风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等着有人落笔。
而奉天叶府的后院里,婉柔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珍珠簪子。暮色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她站起来,把那支簪子插回发髻里,转身走回屋里。夜色从她身后合拢,把她跨过门槛的背影收进了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里。
(第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