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的边角里,声音闷在那一层粗布里:“六小姐,您别这么说。我不配。”婉柔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没有追问“为什么不配”。她只是把云子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我说你配,你就配。”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你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你如果不配,这世上就没有人配了。”
云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婉柔的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声音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六小姐,你等我一会儿。我肚子有点痛,先出去一趟。”
婉柔抬眼看她:“去吧。”
云子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常年卧底养成的敏锐警觉,让她刚走出几步便察觉到异样。她贴着隔壁房间的木墙,屏住呼吸,悄悄聆听里面两名男子压低的交谈声。
“四平车站那一次动手杀死的是假的,这次就一定是真的吗?”
“当初杀掉的只是替身,假的叶婉柔。上头下了命令,这次绝对错不了,我们一路尾随追到这里,找合适的机会下手。”
“这荒僻客栈夜里人少,再好不过。等会儿直接冲进房里,了结目标。”
云子心头骤然一紧——他们要刺杀的人,正是叶婉柔。她不敢久留,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折返房间,反手把门掩好。她俯身凑到婉柔耳边,用气音急声道:“六小姐,快起来。”
婉柔浑身疲惫,眼皮沉重:“怎么了?我真的好累。”
“现在不是累的时候!”云子压着声音,“别说话,小声一点!有人要杀你。”
婉柔见她神色凝重,瞬间清醒,立刻起身抓起包袱。二人不敢走客栈正门,借着沉沉夜色摸到偏僻的侧门,悄悄逃了出去。她们刚奔出去不远,身后客栈里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房间没人!”刺客很快发现人已经逃走,远远看见婉柔和云子向外狂奔的身影,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擦着夜色呼啸而来。
两人拼尽全力往前奔跑,一路不敢停顿。跑了许久,婉柔体力不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脚步渐渐慢下来。云子拽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两个人的呼吸在夜风里绞在一起,像两条被拉长了的线缠在一处。
“云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婉柔的声音已经发颤。
“别多问,赶紧走!”云子拽着她继续向前。
她们在旷野里拼命奔逃,足足跑出很远,终于甩开身后追兵。四周只剩下秋夜风声,追兵的动静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直到这时云子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婉柔,低声开口:“方才在客栈墙外,我听见那两个人的对话。就是当初在四平车站动手、杀死替身佐藤奈子的那伙人,他们的目标,就是你。”
婉柔怔在原地,风吹过她汗湿的鬓角,凉得她打了个寒噤:“为什么要杀我?”
云子轻轻摇头:“我暂时也不清楚,方才只听到了这些。”
婉柔站在那里,风从旷野上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在脑子里把云子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四平车站,替身,佐藤奈子,那伙人。她想起报纸上那行字——“叶婉柔四平遇刺身亡”。她以为死的那个是替身,她活了下来,她逃过了那一劫。可她没有想过,那伙人在知道死的不是她之后,还会追过来。他们追了她一路。他们知道她往南走,知道她要去北平。她的路线被人摸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被人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摊在别人面前。
“云子,”她开口的声音有些涩,“你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也许是沿路关卡有他们的眼线。也许是奉天城里有人知道您往南走,递了消息出去。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他们指路。”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说的三种可能,最后一种最让我心里发凉。如果是有人在替他们指路,那指路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身边的人都是最亲近的人”
云子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衣袖吹得贴在小臂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小姐,遇到危险就不要管我,你自己逃,你一定要活下去”婉柔看着她,说:“我不会抛弃我最亲近的人。”
云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不要停下来。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
婉柔在夜色中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云子的手腕:“好。我不停。”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一个人扛。你刚才在客栈里说你不配。我不爱听那句话。你站在我身边这么久,你配不配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要是有事瞒着我,你就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未必会怪你。可你不告诉我,等我自己发现的那一天,我就算想原谅你,也过不去那道坎。”云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风惊动的蝴蝶在黑暗中微微抖动翅膀。她低下头,把包袱带子攥得更紧了一些:“六小姐,我记住了。”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九月一日的午后正闷热得压人。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蝉鸣已经稀了,秋意从院墙缝隙里渗进来,把那些被暑气烤了太久的叶子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情报,一份来自奉天,一份来自锦州方向。他在桌案前面站定,把情报放在桌面上:“少帅,奉天那边有消息了。昨天夜里义勇军第三次进攻奉天,从大南边门和大东边门同时发起冲锋,打了两个时辰。日军调来重炮反击,义勇军撤向浑河方向。奉天城现在城门全封了,进出都要通行证,街上伪军和宪兵比平时多了三倍。宫崎白山在城头亲自督战,肩膀上有伤,是天齐庙伏击留下的。周景澜还关在秘密拘留处的地牢里,没有救出来。”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份情报,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和地名一个一个地摆进地图里——大南边门、大东边门、浑河、东塔机场。他想起八月二十八日那天夜里义勇军第一次攻进奉天城,烧了东塔机场的飞机。那一次他们能打进去,是因为有人替他们铺好了路。可这一次,他们从两个城门同时冲锋,打了两个时辰才撤,说明城里的接应力量已经大不如前。周景澜在牢里,地下网络被拔了大半,外面的人只能硬冲。
“义勇军三次攻打奉天,两次夜袭,一次拂晓强攻。这说明他们在城内的接应越来越弱,可他们还在打。”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周景澜对他们很重要,可他们救不出来。救不出来还打,说明他们不只是为了救人。”
何冲看着他:“少帅的意思是?”
“他们在用打奉天来牵制关东军的兵力。”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手指落在奉天的位置上,“义勇军每打一次奉天,关东军就要从周边抽调兵力回防,就要把注意力从辽西和热河方向收回来一部分。热河那边汤玉麟已经顶不住了,如果关东军在这个时候全力往西压,北平以北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义勇军打奉天,是在替我们争取时间。”
他转回身,看着何冲:“北平以北的防线现在怎么样了?”
何冲翻开那份锦州方向的情报:“第八师团还在锦州按兵不动,可他们的粮草和弹药一直在往南运。西义一没有公开调动,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南下做准备。另外,辽南义勇军昨天袭击了本溪湖煤铁公司,烧了一批物资,日军正在增援。北满那边马占山残部也在活动,呼海铁路又被扒了一段。关东军现在同时应付三条线——热河、北满、辽南,兵力已经被拉得很散。可他们到现在还没有从奉天城里抽调守备兵力北上或者南调,说明他们还在观望。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同时解决三条线的时机。”
萧羽峰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也在等我们犯错误。”他拿起那两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传令下去,把新兵招募的指标再加两百人。训练时间缩短到十天,十天之后全部编入战斗序列。告诉周队长,新兵训练不要练队列,练射击和挖战壕。上了前线不需要会踢正步,需要能打中敌人、能把自己藏好。另外,从北平以北各城镇的保安队里抽调一批有战斗经验的人,给钱、给枪,编入预备队。”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关东军想等我们犯错,我们就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们有任何可以钻的空子。防线再紧一遍,哨位轮换的间隔缩短到一个时辰。炊事班全部改成移动灶,不要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天。做完这些,再去联系张学良那边,催粮饷。”
何冲把每一条都记下来,然后开口:“还有一件事。林倩那边,我们的人一直在跟着,她走到琉璃河一带了,离北平还有两天路。路上遇到了两拨伪军设卡,她都过去了。她拿着叶府的路条,说是投亲,伪军没有多问。她走得很急,每天天不亮就动身,天黑才找地方歇脚。我们的人跟在她后面,不敢靠太近,怕她察觉。”他停顿了一下,“少帅,要不要让人上去说一声,至少给她一匹马?”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不要让她知道。她知道了就不会继续走。她会觉得我们在看着,她会停下来等我们把她接回去。她不是那种愿意被人接的人。她想自己走完那段路,就让她走。你们远远跟着,等她到了奉天附近再想办法拦她。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她进不去。到了那时候,她会停下来,我们再出面。”
何冲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萧羽峰还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院子里起了风,把那些开始变黄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
而此刻在琉璃河以南的土路上,林倩正坐在路边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枝干的老榆树底下歇脚。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干饼有些硬,嚼起来有些干涩,可她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干饼包好,重新系回包袱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在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她得在日落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她把包袱挎上肩头,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她走了几天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两旁的庄稼地也渐渐变成了荒地,有些地里的秸秆还立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有人在这里打过一场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收拾过。她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看见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像是随时会灭掉。她走过去问了一嘴:“老伯,前面还有多远能到镇上?”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姑娘,你往哪边走?”林倩说:“往北边。”老汉皱了皱眉:“北边?那边在打仗你不知道?前两天奉天城那边炮响了一整夜,我在地里都听见了。义勇军又在打奉天,日本人从关外各处调兵回防,沿途全是关卡。你一个姑娘家,往那边走太危险了。”
林倩站在那里,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笃定:“我有亲戚在那边,我得去看看。”老汉看了她几眼,没有再多劝,只是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那你走夜路当心点。前头镇上有个客栈,别住大车店,那边晚上经常有散兵游勇出没。镇东头那家老两口开的,人老实,你住那儿安全些。”林倩点了点头:“多谢老伯。”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老汉说的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去,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零星的铺面。她找到了镇东头那家客栈,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她推门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灯下纳鞋底。老妇人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姑娘,住店?”林倩点了点头:“住一晚。有单间吗?”老妇人说:“有。后面有个小院,安静。五毛钱一晚,包一顿早饭。”林倩从包袱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老妇人收了钱,领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推开一扇木门,把她让进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窗户上糊着新纸,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一枝干了的野花。老妇人说:“水壶在桌上,灶上有热水,自己去倒。明早天亮我叫你。”她说完就出去了,带上了门。
林倩把包袱放在床脚,在床沿上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枝干了的野花,花瓣已经卷曲了,可颜色还在,是一种暗淡的紫色。她想起婉柔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也喜欢在窗台上放一碗野花,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粉的。她从来不摘那些花,只是把开了花的枝条折下来插在碗里,等花谢了就换新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枝干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窗户。窗外是那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矮矮的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枝头挂着几颗还没有熟透的小石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合上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可她没有睡着。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奉天那边又打起来了……这次是第三次了……义勇军从大南边门和大东边门同时进攻……打了两个时辰,日本人调了重炮来轰……义勇军撤了,往浑河方向去了……”那声音渐渐远了,被夜风吞没。她睁开眼睛,看着被月光映亮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婉柔的样子。她在想婉柔现在走到哪里了,是不是也听见了那炮声,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停下来,朝着奉天的方向看。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旧包袱拉到身边,从里面摸出那块婉柔在吉东山谷留给她的帕子,叠好塞进衣襟最里层。她攥着那块帕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等着天亮。
九月二日,晨。奉天城外的官道上,薄雾还未散尽。
义勇军化整为零,退入辽西与北满的山林之后,关东军主力开始从城内出动,下乡“讨伐”义勇军据点。一队队日伪军沿着铁路线两侧展开扫荡,在村屯之间来回穿插。铁路沿线每隔数里就有一处新设的哨卡,检查过往行人。伪满当局配合颁布了新的通行证条例,没有正式的良民证和通行路条,任何人不准出村、不准上路。关东军同时对南满铁路沿线全面加强了警备,桥梁、涵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