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口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婉柔,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云子一个人对你好?”
“少帅若是无法接纳我,大可放我离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让我回奉天。”
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婉柔坐在屋里,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
没过多久,云子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在桌角放下汤碗,侧过头看着婉柔微微泛红的眼眶:“六小姐,怎么了?”
“没事。云子,我心里好累。林倩已经进奉天了,不知道现在安危如何。”
云子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林倩既然已经入奉天,应当无事。她很快会去叶府。叶家是她的根,她到奉天第一件事一定是回叶府。只要她进了叶府,都会护着她的。”
婉柔点了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小团。她把碗放回去,抬起头看着云子:“云子,你说林倩到了叶府,见到婉清她们,会说什么?”
云子想了想:“她大概第一句就会问‘婉柔在哪儿’。”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婉清一定会告诉她,我去了北平。然后她就会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云子看着她脸上那层很淡的笑意,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那只空碗收进托盘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小姐,那碗汤趁热喝完。凉了就腥了。”她推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萧羽峰回到自己书房,再度望向妹妹萧雨双的相片。方才和婉柔的对话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记起之前无意间听见婉柔对云子坦言,心中从来没有他,满心只有林倩。在萧羽峰看来,这便是婉柔对他的背叛。两件事一同压在心头:云子害死了雨双,婉柔心中没有他。巨大的矛盾裹挟着恨意,心中除掉云子的杀意愈发坚定。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樱子怀里抱着由琪,小白狗尾巴不停摇晃,脑袋一个劲往樱子怀里蹭,小声呜呜哼唧。樱子低头看着它,笑着开口:“由琪是不是饿了?”
由琪抬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吐出舌头舔了一下樱子的手背,又继续蹭着。樱子笑得柔和,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宫崎白山也放下了手里的日语书卷,伸出右手逗了逗由琪。由琪从樱子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尾巴摇得更欢了。庭院里安安静静,难得有片刻松弛。
“白山大哥,你最近日语学得快多了。”樱子侧过头看着他,“前天你念的那一段,我几乎没有听出中国味儿。”
“是你教得好。”宫崎白山伸手把由琪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那你以后去司令部开会,就不用总带着小川副官翻译了。”樱子的声音里有一层很淡的欢喜,“你之前跟我说,军议上说话慢一拍,别人就会抢在你前面把方案定了。你现在可以自己说了。”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由琪,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还差得远。日本话里的敬语我到现在还分不清,跟长官说话的时候常常不知道用哪一种。有一回在司令部,我差点把‘报告’说成‘请示’,小川在旁边急得直拽我袖子。”
樱子笑了,由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宫崎白山膝上:“那下次我教你敬语。你每天学一句,一年下来就学会了。”
“好。”宫崎白山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温和,“以后我们就可以用日语交流了。”
小川平次郎快步走入厅堂,在廊柱旁边躬身低唤了一声:“大佐。”
宫崎白山抬眼:“何事?”
小川平次郎禀报:“刚刚收到消息,宫崎周一寄来书信。”
樱子闻言眼睛一亮,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是我哥哥来信了?”
宫崎白山看了她一眼,把书卷放在桌角:“信里说了什么?”
小川平次郎说:“宫崎周一在信中提及,您的父母已经动身前往奉天,多日前便已经登船。算航程时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樱子一下子面露喜色,抱着由琪站起来:“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爸妈了!”
宫崎白山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低声自语:“怎么来得这样突然。”他原本以为二老会继续留在东京安稳度日,毫无要来奉天的打算。奉天如今局势紧绷,义勇军四处袭扰,城内盘查、搜捕不断。宪兵和伪满警察在街上挨家挨户搜查,宵禁比之前更严,连一些基本生活物资都开始短缺。九一八一周年的日子近了,全城都在加紧布控,怕那天出什么大乱子。实在不是适合长辈远道前来安身的地方。可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他看着樱子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山大哥,你不高兴吗?”樱子抱着由琪坐回来,歪着头看他,“我爸妈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饭了。我娘做菜可好吃了,她做的红豆年糕比奉天街上卖的都软。我爸爸喜欢喝茶,你书房里那罐龙井可以拿出来给他喝。”
宫崎白山看着她,把由琪从她怀里又接过来:“我没说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路上不太平,他们年纪大了,走这一趟不容易。”
“哥哥会安排人送他们来的,你不用太担心。”樱子伸手逗了逗由琪的下巴,由琪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我都看见了。白山大哥,你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可我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中共奉天特委昨天发了一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吗?他们借九一八一周年的由头,号召伪满军警不要替日军卖命,暗中策反。今天一早,街上就发现了油印传单,内容和大连、长春那边流传的版本差不多。有人在统一组织散发。我抓了几个贴传单的,正在审。”
“那……会影响你吗?”樱子的声音轻了一些。
“不会影响我。”宫崎白山说,“可会影响城里的人心。伪满的兵本来就是中国人,他们看了传单,心里会动摇。人心一散,防线就松了。”
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最近总说‘防线’。可奉天城的防线,到底在防谁呢?”
宫崎白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跟我说,关东军在辽中、抚顺到处抓人,在奉天挨家挨户查户口,连寺庙都不放过。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可你以前跟我说,你只抓该抓的人。”樱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的路才走到那里,“我不知道谁该抓谁不该抓。可我知道,如果你每天回来都坐到半夜,看着你那张地图发呆,那说明你心里也不踏实。”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由琪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奉天城里有日本侨民,有满洲旧族,有伪满的官,有各色各样的中国人。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风向。九一八那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武藤司令官要的那一天,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可风平浪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站在上面的人才知道。”
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你自己?”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袖口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
樱子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由琪从榻上跳下来,绕到两人脚边,蹲在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
小川平次郎一直站在廊下等着。此刻他轻咳了一声:“大佐,还有一事。”
宫崎白山转过身:“说。”
“周景澜交代的线索全部属实。依靠他供出的情报,我们对义勇军暗线全面收网,已经拿下多处联络点。城西天齐庙、城南教堂后面的巷子、城北的裁缝铺,三处都已扫清。另外,关东军特务机关正在对被捕人员进行甄别,伪满官员频繁开会,商讨如何防范义勇军与地下组织。国联调查团的报告初稿已经成型,国际舆论持续关注东北问题。日本方面正在加紧在东北制造假象,掩盖侵略事实。外交层面,关东军已经向满洲各地的日本侨民组织下达了通知,要求他们在九一八前后配合官方宣传,做出‘市民自发庆祝’的样子。”
宫崎白山淡淡开口:“周景澜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女儿。”
小川平次郎询问:“那周景澜此人,留还是不留?”
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不必杀他。我言而有信。周景澜已经吐出全部情报,杀了他毫无益处。若是此事传出去,日后再想胁迫其他人招供,便再也无人相信我们。他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属下明白。”
宫崎白山继续吩咐:“放了周景澜,将他恢复原职。但安排人手全天候紧盯,一旦他再有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是,大佐。”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宫崎白山坐回桌案后面,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去。樱子坐在对面,把日语课本翻开,轻声念着一行假名。庭院里安安静静,秋日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可宫崎白山心里清楚,那份松弛不会维持太久。
而在同一天午后,奉天叶府前院里,林倩快步跑进院子。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脚底那双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出了口子。她跑进二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林倩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蹲在石案旁边喂猫的婉清。婉清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几步之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干饼从手里滑落在地上。
“林倩?你怎么回来了?”
“婉柔呢?”
“六姐去北平找你了啊。”
林倩一愣:“什么?她去北平了?”
婉清点了点头:“她和云子一同动身,已经走了好些日子。难不成……你是从北平回来的?”
林倩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她猛然想起赶路途中,在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上,曾经有一瞬间,隐约察觉到似乎和什么人擦肩而过。那道影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雾,可她记得那种感觉——心口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她一声。她当时以为是错觉,没有停下来。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错觉。她和婉柔在那条街上,一南一北,正好错开了。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林倩姐姐?”婉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先坐下来歇歇。我去叫大嫂给你熬碗热粥。”
王小妹从回廊那头被丫鬟扶着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褂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还是瘦。她看见林倩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林倩?你回来了?”
林倩转过身,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我回来了。您身体好些了吗?”
王小妹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隔着衣料都在发抖:“好多了,好多了。你回来就好。婉柔她……她去找你了,你知道吗?”
“我刚知道。我在路上和她错过了。”
王小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她去北平找你,你在往奉天走,你们两个人……怎么就正好错开了呢?”
林倩扶着她走到廊下坐下来:“夫人,您别急。婉柔不是一个人去的,云子跟着她。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不会有事的。我在北平那边见过她的队伍,萧羽峰的人也在护着她。她到了北平之后,会有人接应。”
金海燕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她看见林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粥碗放在石案上:“林倩回来了?先喝碗热的。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比婉柔走的时候还瘦。”她转头吩咐丫鬟,“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林倩先住下。再烧一盆热水,让她洗把脸。”
林倩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大少奶奶,婉柔她真的去北平了?”
金海燕点了点头:“走了好些天了。她说去北平找你,接到你就回来。”
林倩把粥碗捧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少奶奶,我好矛盾,我去了回了奉天她去了北平,我又害怕我再次去北平她又回了奉天。”
“你就别在走了,我们给她捎信,或者我让我夫君安排人把六妹接回来。”
“也好,一切听大少奶奶安排。”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叶婉心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裳,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林倩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磨破的布鞋,然后蹲下来,把那枚香囊递了过去:“林倩,这枚香囊你带着。婉柔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枚,这枚是新的。她在外面走的那条路,我也走过。你如果在奉天等得心慌,就攥着它。它替你稳住那口气。”
林倩低头看着那枚被递过来的香囊,绸面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感受那一点温度:“五小姐,谢谢你。我会好好收着。”
婉心站起来,转身走回回廊那头。招财和进宝从石案上跳下来,跟着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院子中间,歪着脑袋看着林倩。林倩坐在廊下,把那枚香囊贴着里衣的夹层放好,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方向。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老槐树上的黄叶吹落了几片。她坐在那里,把粥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场景切回北平帅府别院。午后刚过,院墙外侧那条长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云子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盆。她沿着院墙走了一段路,在靠近墙根的一棵槐树下停了下来。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巷口和院门口都没有人,然后蹲下来,把盆放在脚边,伸手拨开了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面压着一只叠好的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取出来,又弯腰挖了一个浅坑,把那只新包好的油纸放进去,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又从旁边搬来那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