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盆,倒扣在石头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起盆朝井台方向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隔着十几步远的一堵矮墙后面,萧羽峰正站在那里,背靠着砖墙,双手垂在身侧。他今天本来是要去前厅见何冲的,可走到侧门附近的时候,看见云子端着盆出来,脚步便慢了一拍。他没有跟着她,只是站在那堵矮墙后面,透过墙上的一道裂缝看完了全过程。他看见她蹲下来,看见她拨砖,看见她挖坑,看见她把那只花盆倒扣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慢慢松开攥在身侧的拳头。他走到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把那只花盆翻过来,移开石头,伸手把那只油纸包从土坑里取出来。油纸被泥土浸得有些发软,可包得很严实。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宣纸,纸面上用日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附着一张简图——帅府别院的布防位置、哨位轮换的时间、何冲住的偏院方向、他书房的位置。纸角还盖着一枚小小的樱花钱印。萧羽峰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那是云子写给板垣的注释,说“所需情报已备,下次接头时交付”。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袖口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云子从井台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走到侧门门槛前,看见萧羽峰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框。她端着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少帅,您怎么在这里?”
萧羽峰看着她,声音不高:“云子,你在做什么?”
云子端着盆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面色没有变:“少帅,我在替六小姐收拾物件。她这两天有些咳嗽,我想着去井台边打些水,给她煮碗姜汤。”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替我夫人准备东西?那你为何会在此处?井台不在这一侧。”
云子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少帅多虑了。”
萧羽峰没有再多问。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子端着盆从门槛上跨过去,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萧羽峰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她转回头,加快脚步朝偏院走去。她刚走出回廊,萧羽峰便抬手朝院门外挥了一下。伏在两侧偏房里的宪兵立刻涌了出来,沿着墙根快步包抄过去。云子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已经被两道铁钳般的手掌按住了胳膊。她手里的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萧羽峰从侧门走出来,在廊下站定:“拿下。”
云子被按着转过身,面朝着萧羽峰。她的胳膊被拧到背后,盆里的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她站在那里,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少帅,为什么要拿我,我做错了什么?”
萧羽峰没有回答她。他侧过头,朝站在回廊另一头的何冲说了一句:“去,把夫人请来。”
动静引来了婉柔。她从偏院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云子被两个宪兵按在廊下,胳膊被反拧着。她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站在那里,目光在云子和萧羽峰之间移动了一下:“少帅,这是何意?”
萧羽峰从袖口里取出那只油纸包,拆开,把那张宣纸和简图递到婉柔面前:“看看你的贴身丫鬟,这是什么。”
婉柔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她看不懂,可她认识那张简图——那是帅府别院的布防图,她住的偏房位置、何冲住的院子、萧羽峰书房的方向,都用墨线清晰地标了出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纸,落在被按着的云子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句话在喉咙里堵住了。她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了萧羽峰,然后走到云子面前。
两个宪兵往两边让开半步,可仍然按着云子的胳膊。婉柔在云子面前站定,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她低头看着云子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云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子抬起目光看着她:“六小姐,对不起,我一直都在骗你。”
婉柔看着她,没有动。
“我是土肥原安排的卧底。我从一开始就是被派到你身边来监视你和萧羽峰的。我在你身边待了将近两年,每一次汇报,都在替关东军盯着你。”
婉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回廊两端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云子,看了很久:“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云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对不起,六小姐。这是真的。”
婉柔伸手攥住了她的衣领,力道不大,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稳住自己的地方。她攥着那截布料,轻轻摇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种像是已经翻涌到喉咙口却被她硬生生按回去的东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
“你跟我说,我们在兴城的时候,你闯进据点偷药,差点把命搭进去。”婉柔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那也是假的吗?”
“那是真的。”云子说,“可那和我是卧底,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在岩洞里蹲在灶台边给我熬粥,手被烫出了水泡。你跟我说你以前在南方大户人家做过丫鬟,那家的老太太对你不好,你半夜起来偷偷哭。那也是假的吗?”
“那也是真的。”云子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的每一件关于我自己的事,都是真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婉柔攥着她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云子,看了很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我在长春的时候跟你说过,你就是我的姐姐。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云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说,我不配。”
“你为什么不配?”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迟早要站在对面?”
云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手指上。婉柔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衣摆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云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黑河的那个雨夜?你坐在火堆边跟我说,你小时候在乡下,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你说你很想回去看看,可你回不去了。”
“我记得。”
“你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惆怅。”婉柔的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在说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你回不去的自己。”
云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六小姐,你打我吧。”
“我不打你。”婉柔摇了摇头,“我也不会原谅你。”
云子抬起头看着她。
婉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你在我身边待了两年。那两年里,你救过我的命,替我挡过子弹,在我最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那些事,我不会忘。可我也没办法继续把你当姐姐。”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云子第二眼,朝偏院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何冲站在回廊那头,看见她走过拐角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下,又慢慢撑住了。
萧羽峰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然后转过身来。他展开那张情报总图,看了一眼,双手用力一撕,把那沓纸撕成了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扔在廊下。纸片飘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散开。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给我带下去。”
两个宪兵押着云子朝偏院后面那排平房走去。云子没有挣扎。她走过萧羽峰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依旧极轻极稳,像是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过。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樱子抱着由琪坐在廊下,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宫崎白山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的抄件,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很久。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