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最开始,我只把你当成要监视的目标。可那一回,我险些坠下悬崖,是六小姐你伸手把我拉了上来。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乱了。朝夕相伴到最后,我连我自己是谁,都认不清了。”
婉柔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云子继续往下说:“其实有很多次,我都想跟你坦白。想开口对你说——‘六小姐,我是日本人,我是卧底。’可每一次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会再让我站在你身边。我怕你把我推开。我怕我连你身边那个位置都没有了。”
“你怕我推开你。”婉柔的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未必会推开你?”
云子看着她,嘴唇颤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姐。”婉柔的声音带着酸涩,“你为什么始终不肯相信我?就连我和林倩之间所有的事,我都毫无保留告诉了你,你该明白我对你有多信任。你偷药那次,烧得人事不省的人是我,可你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把药塞到我手里。你蹲在床边给我喂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以为你是因为跑了太远的路才抖的。后来我想,也许你那时候也在想——‘如果我救了这个人,我还能不能继续骗她’。你想了,可你还是把药喂给我了。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谁。”
云子的泪水滚落下来:“六小姐,对不起……”
婉柔说:“既然事已至此走到今天,那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她低声哽咽,止不住落泪。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把声音压平了一些:“我今天来,是和你道别,见你最后一面。萧羽峰要杀你,我拦不住他。”
云子低下头:“我知道。”
婉柔站起来,把食盒里那只空碗收进去,又拎起旁边的包袱。她把包袱塞到云子手里。云子一愣:“六小姐,这是何意?”
“跟我走就行了。”
云子抬眼,顺着婉柔的目光向外望去。牢房门外,廊下静静立着一匹黑马,暗夜之中,马身如同融进夜色里,只有偶尔甩动一下尾巴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一点微微的反光。缰绳拴在廊柱上,鞍辔齐备。
叶婉柔看向云子:“上马,把盘缠拿好,走。不要再回来,我不想再见到你。”
云子泪眼婆娑:“六小姐,为什么这么做?”
叶婉柔咬了咬唇:“不要管我,快走!”
云子说:“萧羽峰不会放过你的!”
叶婉柔背对着她,流着眼泪吐出了几个字:“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泪水不断从云子脸上滚落。她扑通朝着叶婉柔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云子拜别六小姐。”
她站起来,把包袱挎上肩头,翻身骑上黑马。她最后看了一眼婉柔的背影。婉柔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云子攥紧缰绳,扬鞭催马,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开,朝着院墙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婉柔站在原地,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没有哭出声。她蹲了很久,久到秋夜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把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雯快步走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她跑到婉柔面前,看了一眼廊下那根已经空了的缰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愕:“少夫人,怎么了?云子她……怎么样了?”
叶婉柔平静开口:“我把云子放了。”
小雯大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什么?可是她是害死小姐的凶手啊!”
叶婉柔缓缓转过身,看着小雯。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目光是稳的。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我们从奉天出发,一路经过兴城、兴安岭,还有吉东山谷,一路北上,云子始终陪在我身边。这么长的路一起走过来,云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觉得呢?”
小雯低声:“云子姐姐看着的确不像是坏人,可她终究是害死小姐的凶手。”
叶婉柔轻叹了一声,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放出来的:“小雯,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这乱世里面,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放她走这件事,所有后果,我自己一力承担。”
她说完,转身朝帅府别院的方向走去。小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息,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收进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里。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永远合不上的书。
而在帅府别院的书房里,萧羽峰正与何冲低声商议事情。桌上摊着一份北平军分会的简报,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关于加强长城沿线防务的部署——北平军分会已经下令在长城各隘口增派兵力,提防关东军向华北渗透。何冲指着简报上的几处标记说着什么,萧羽峰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长城沿线又增兵了。”何冲的声音不高,“古北口、喜峰口、冷口,每一处都加了两个营。张学良的意思是,关东军最近的动作太频繁了,南满铁路沿线全是装甲巡道车,锦州方向的第八师团粮草一直在往南运。如果热河守不住,长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热河那边呢?”
“汤玉麟还在要粮要枪。张学良拨了一批过去,可路上被卡了两天。关东军在长城外围增设了哨卡,所有往热河方向的运输车辆都要接受检查。能送到汤玉麟手里的,不到原来的一半。”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宫崎白山在奉天做什么?”
何冲翻开简报的第二页:“关东军司令部昨天开了会,布置九一八周年的安保。增调兵力布防港口和火车站,外来商船靠岸会有日军登船核查。伪满当局也在配合,伪满警察厅贴了告示,说九一八当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关东军还从辽中、抚顺调了一支部队回奉天,专门负责城内巡逻。那些被调回来的兵,都是从扫荡前线抽回来的。”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简报边缘那行小字上:“他们在防什么?”
“防义勇军借九一八一周年闹事。也防城内的地下组织在那天搞纪念活动。关东军怕被人拍到照片——国联调查团虽然走了,可他们的报告书还没有正式签字。东京那边正在加紧游说调查团成员修改措辞。如果九一八那天奉天出了乱子,照片传到国联,对日本不利。”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手指落在奉天的位置上:“他们在奉天布防越密,北满和辽西的兵力就越薄。义勇军在辽西那边打了那么久,每一次都在扒铁路、打哨所,为的就是把奉天的兵调回去。现在宫崎白山把辽中、抚顺的部队调回奉天,说明义勇军的袭扰已经奏效了。”
何冲看着他:“少帅的意思是,继续打?”
“打。让他们把更多的兵调回奉天。”萧羽峰的手指从奉天沿着铁路线向南移动,停在山海关的位置上,“他们在奉天聚集的兵力越多,热河方向就越空虚。汤玉麟撑不了多久,可只要热河能多撑一个月,我们就能多招两千新兵。两千新兵练出来,北平以北的防线就能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地撑下去,总有撑到转机的时候。”
他回到桌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下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探完了?跟你的丫鬟云子谈完了?她都说了些什么?”
叶婉柔还未开口,门外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军装扣子都没系齐,声音发颤:“少帅!不好了!被关押的云子不见了!牢门敞着,看守被人支走了!”
萧羽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什么?”
一旁的何冲也豁然抬首,满脸惊愕,手里的简报纸页被攥得起了皱。
叶婉柔站在门口,声音平稳,主动开口接过话头:“不必再查了,云子,是我放走的。”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瞬间死寂。何冲站在那里,手里的简报从指间滑落,纸页在地面上摊开。萧羽峰大步冲到婉柔面前,一把伸手扼住她的脖颈,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咬牙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婉柔脖颈被攥住,呼吸微微滞涩,却没有半分退缩。她直视着他,目光平直而清亮:“人是我放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大可以把怒火都撒在我身上,甚至杀了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子送命。”
萧羽峰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愤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撕开了:“你这么做,对得起雨双吗?对得起我吗?你是我的夫人,你为何要这般背叛我!”
“云子数次舍命救我。”婉柔艰难出声,声音被掐得有些发紧,可每一个字还是落得很清楚,“乱世之中,本就难分绝对的是非对错。她虽是卧底,自有她身不由己的苦衷。我往后可以不再见她,可我没办法看着她赴死。”
萧羽峰掐着她脖子的手愈发收紧。婉柔喘着气,一字一句,平静得近乎寒凉:“萧羽峰,你大可以连我一同杀掉。吉东山谷那一枪,早就把从前那个叶婉柔打死了。”
听闻此话,萧羽峰怒火更盛,眼底翻涌着酸涩。他死死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你真的记恨那一枪吗?还是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装着的自始至终只有林倩,是不是!”
叶婉柔静静看着他,没有否认:“既然你早就清楚。”
萧羽峰的手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才从齿间挤出话语:“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离开。来人!把少夫人带回卧室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她半步都不许出来!”
两名宪兵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婉柔两侧。小雯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想要护住婉柔,却被上前的宪兵拦住。婉柔没有挣扎,她没有再看萧羽峰一眼,安静地转身。她走出书房门槛的时候,步子依旧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冲看着叶婉柔被宪兵带出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少帅,此前我便劝过你,不可操之过急。我们本可以借她之手,向关东军输送假情报,布下反间的局。如今人被放走,这条线直接断了。云子在关东军那边受过专门训练,她会走哪条路、用什么方式出城,我们一无所知。”
萧羽峰胸口起伏,怒火未消,立刻下令:“何冲,立刻派人去追!云子刚逃出去,定然跑不远!”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何冲应下,“我这就派人。另外,得把高娇请来商议。”
不多时,高娇快步踏入书房。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看了一眼书房里散落在地的简报和萧羽峰铁青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萧羽峰开口:“云子被我夫人放走了。”
高娇脸色一变,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少帅!你有没有告诉你夫人,你妹妹的死因是云子害的。”
萧羽峰说:“有。”
高娇说:“若是这样,我恐怕也要跟着暴露。我不知道你夫人有没有和她说起你妹妹的事,如果说了,她肯定会认为她的暴露是因为我把情报告诉了你。云子知道我的存在,她知道我是高桥文子。如果她把这件事传回关东军,板垣就会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我在关东军内部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我在北平就待不下去了。”
萧羽峰压下心绪:“先不必慌。云子跑不远,我务必将她抓回来。马上安排人手追捕。”
高娇神色凝重:“眼下也只能如此。少帅,你这次太过心急。原本我们可以利用云子传递假情报,而非把局面推到这般地步。倘若云子顺利离开河北,进入关外关东军的控制地界,到时候我们便再无办法。她只要进了关东军的地盘,就等于鱼入大海,你再也抓不到她。”
萧羽峰不再多言,当即着手整编骑队,分派多路骑手出城追捕。
夜色之下,云子策马奔出一段路程。她心里十分清楚,萧羽峰必然会派出大批人马沿路搜捕。寻常逃亡之人,都会拼命往关外狂奔,可她偏不。她深谙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策马跑出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岔路口勒住了缰绳。她没有往北去,而是调转马头朝南。南边是北平城的方向。她绕了一段路,在一处僻静的村落附近下了马。村口有一间废弃的场院,场院旁边有一口枯井。她把马牵到枯井旁边,解下鞍辔,在馬臀上拍了一掌。马儿嘶鸣一声,朝着西边的田野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钻进那间场院,在墙角找到了几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她迅速换掉身上的衣衫,把头发重新绾过,改了装束。她把包袱里的银两分出一半缝进衣襟夹层,另一半放在一只旧布袋里,挎在肩上。她不再刻意躲藏潜行,坦然混进往来赶路的行人之中。
天亮之后,她走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官道。路上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妇人。她走在这些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赶早路的普通人。没过多久,一队追捕的骑兵沿街疾驰而过,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云子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把包袱换到另一只肩上。那队骑兵从她身侧经过,领头的士兵目光扫过人群,只匆匆打量一眼,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普通打扮的路人,正是他们全力搜捕的云子。一队人马就这么从她眼皮底下匆匆掠过,继续向着关外方向追去。
云子站在那里,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面。她慢慢松开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转身继续朝南走去。她没有回头。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歇脚。河岸上长着一排枯黄的芦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干饼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可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想起婉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包袱带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婉柔说“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婉柔蹲在牢房里解她手腕上绳子的时候,指甲掐翻了也没吭声。她坐在河边,把那块干饼吃完,然后站起来,继续朝南走去。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回走了。婉柔把那条路堵死了——婉柔让她走,她就得走。她走的是那条婉柔替她选的路。
九月十四日,奉天。
庭院里日光温软,叶婉清正蹲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点细碎的干粮,逗弄脚边的招财与进宝。两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