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今日咱不说那刀光剑影,单表一桩风流趣事。诸位可知那……”
午时,箸食饮宴,大花城说书的灌一碗茶,甩手磕在糊油的木桌上,嗓子划拉开又跟树上的蝉比趣。
嘴里的故事说了百遍倒不如蝉声悦耳了,下面的人只管挑着碗里的肉吃,低头时余光见书场茶楼前一个乞丐正拖着另一个乞丐眼巴巴地往里看,直勾勾盯着食客的嘴巴,便“啧”一声,扔了两个包子出去。
“谢大人恩,给您添福!”
天厌说了吉祥话,拉着倒在地上的人往上一提就跑走了,躲到街后一方塌了的土泥房前,扯着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坐到木梁上。
“小鱼,小鱼,你快睁开眼,有包子吃!”
小乞丐的脸被打结蒙灰的长发遮住,天厌也看不清他的眼睛睁没睁开,就把包子放在腿上,伸手扯他的头发捋到背后去,往他露出来的脸上一瞧,见他紧闭的眼猛地睁开,里头一下子有了光,像是一个死了的人被注了活气儿。
“你,你怎的了?”天厌愣愣地看着讨饭同伴的眼睛。
“……”
眼前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瞅着自己,施浮鱼鼻腔涌进一阵酸臭,她下意识屏息,眼睛往下一转,看见身上穿着的破布烂衫顿时瞪大,懵了。
靠!这什么情况!?她不是在看文物展吗?面前那块画了简笔小人的玉石呢?她怎么干这儿来了?
她心中问号一堆,下意识摊开手检查,看完两眼一黑。上面满是旧疤新痂,叠着厚厚一层茧,杂乱地横在手心,看不清掌纹,指甲缝里也夹着厚厚的黑泥,显然饱经风霜。
施浮鱼一阵尖叫堵在嗓子眼,瞳孔颤抖,她那么重要的一双手那么干净的一双手。
天厌见她半天举着手,想着这是饿惨了,赶紧在腿上拿一个包子放到她手心:“快吃,还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
包子带着余温贴在手上,施浮鱼握住,呆呆地去看面前的乞丐,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头,摸到结成布的头发身躯一震。
“这是穿越了吧?是吧?系统?系统?嗨喽,在吗?”
她在脑子里疯狂呼叫,可惜没有任何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接受般轻叹一口气,没着急说话,冲乞丐露出一个笑,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破布烂衫的领口捂得紧,里面包着的胸膛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可以感觉到有一卷布死裹住了胸。
施浮鱼想到,这是一个女子的身体,她在女扮男装。身为一个乞丐,四处乞讨摸爬滚打,显然男人比女人方便,扮男装很好理解。
好在施浮鱼以前兼职学过伪声,装男音也不难,她抓着包子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推了推旁边狼吞虎咽的乞丐:“诶,你在哪儿讨的包子?”
“街上一个茶楼前,一个吃饭的贵人给我的。”天厌吞完包子还闻了闻手,眯着眼睛:“还是两个肉包,好吃!”
“嗯嗯。”施浮鱼附和两声,胃里刚被填了点东西一阵缩痛,来不及嫌弃包子上点黑指印就往嘴里塞了。吃完她抱着腿往上一趴,一副怅然悲秋的模样。
“你说咱这啥时候是个头啊,真讨一辈子饭?别人都有爹妈,咱们……”
她不说完,埋头在手臂间,等那乞丐开口。
漫画里的人穿越要么有金手指要么也会继承原著的记忆,她现在有没有金手指还不知道,没个系统跳出来给下指南,原主记忆也是丁点儿没有。
但来了这总要活下去,靠自己是最好的,还是要先了解一下这个身体的背景和自己的处境。
“你怎的又说起这个了?走一步看一步呗,咱也干不了活。”那乞丐说着话,伸手给施浮鱼的破布衣拍了拍灰,“再说爹娘我都没见过,你还得了几年爹娘在的好日子,往好了想啊。”
干不了活。施浮鱼抓到这一点,心下疑惑却没立马问,不动声色地往下扯:“我怎么那么命苦的,爹娘没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赖活。”
她说着抬起头眼泪就要掉下来,乞丐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你也是可怜,家里地被抢了,爹娘也病死了,好端端一家诶!”
施浮鱼一脸悲痛,又抱臂埋头下去。
原来原身的背景是这样的,看来没什么麻烦纠葛,不过都是乞丐了,想来也不会有,那接下来还得想想之后的打算,可不能一直当个乞丐。
两个乞丐的手上还残留着肉的咸香味,可一个肉包填不饱肚子,饿鬼没那么时间怀伤悲秋,掉完两滴眼泪还得去讨吃的。
天厌从烂泥房长满野草的角落里挖出个烂布包,里面就两个缺角的瓷碗,他拿了个给施浮鱼,拉着她走去城里那座老桥前,抓了抓头发抓得更乱,蹲到桥角开始讨晚饭。
讨饭可以说话,但声音一定要虚弱可怜,不说话最好,这桥上上下下的人这么多,走得急了你把嘴说裂了人都没空听。施浮鱼蹲半天了也没个人给点吃的,烦躁在心底擦出火来了。
“哥,没人给咱吃的啊。”她憋着气好声说。
天厌叹气:“等等吧,以前不都这样,现在的人都嫌乞丐晦气。”
这样啊,施浮鱼看着瓷碗上的缺口想,所以这是他们干不了活的原因?
“等城里的人吃了晚饭,夜市一开说不定能有东西吃。”天厌见她不说话安慰到。
好在他说的是真的,夜市开前小贩们推着摊子过桥,太重了推不动天厌看见了忙拉着施浮鱼过去搭把手,帮了好几个摊,得了些烂果和馒头做回报,晚饭也算解决了。
“今儿个遇上了好人。”天厌拍拍肚皮,扯一根路边的狗尾草叼着。
施浮鱼听见他说话的调挑了挑眉,神游地想,这乞丐还是京城来的。
她跟在乞丐后面一点走,看他带着自己越走越外,与街上的热闹离远。吃了东西接下来也没事干,估计是去住的地方。
往外圈走,灯散了还有月光,照下来跟白天没两样,这现象在钢铁如洪流的现代可见不着,施浮鱼有些新奇地抬头看。
看月亮跟着自己走了不知道多久,晚上吃的那点东西也消化完了,施浮鱼耷拉着眼皮,终于见前面的天厌停了下来。
“累一天了,咱快睡,明儿还要起早赶早市要饭。”
耳朵听着他说的话,眼睛看着前面那两个用草席和木头架起来的窝棚,施浮鱼一阵恍惚,感觉原始野人在天边打着嘴冲她呜呜叫。
“老天爷,你一定恨死我了。”她现在满脑子飘着这一句话,带着长叹。
她还是没那么快适应这么复古的生活,也受不了睡前不洗漱,于是扭头跟天厌说:“哥,我口渴,想去河那喝点水。”
天厌正要往窝棚钻,闻言给她摆摆手:“去吧……,小心点儿别脚滑了,早点儿回来。”
施浮鱼应了,抬脚往回走去。
刚才走过来时看见了一条河,看着挺干净的。走到一看确实干净,那水不深,清清澈澈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块,水流过在石头间荡起细纹。
河岸尽是沙砾和石头,没有现代水边那些零散的垃圾,施浮鱼安慰自己这也算穿越的好处,能见到自然真色。
她坐到一块大石头上,弯腰用手捧起河水往脸上贴,清凉舒坦,这么来了几下洗掉脸上的汗和泥,一下子清爽多了。她又脱掉磨出毛的布鞋,把脚伸进河里泡着,两只手撑在身侧,抬头看满天的星星。
真是倒霉催的,好不容易她的新漫画火了一把,前两天还有版权方来找她买,那价钱简直是做梦都会笑醒的数字,结果还没高兴几天就穿越了,变成了这么一个小乞丐。
一进这个身体就感觉胃里一阵火烧,口干恶心,这个小乞丐八成是饿死的,死了后还被她穿过来占了身体,真是可怜。
天杀的,她就不该去看那场文物展,肯定是那副玉石画的问题。她见那块玉石上画着几个简笔小人感觉新奇,站在玻璃柜前多看了几秒就穿越了。
她的钱,她后面带着那么多零的钱……再想念也没用了,还是要想想之后怎么办,这种讨饭日子她可受不了一辈子,得给自己好好做做打算。
这半天观察下来,有用的信息实在不多,只知道这里商业挺发达的,人们的生活节奏很慢,还有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瞧不起乞丐,这一点对她很不利。
她现在是乞丐,没有固定户籍,出去找工作本来就难,这里的人还看不起她的身份,找个帮工活都不容易。
施浮鱼想到这儿赶紧深呼吸两下缓缓气,她的脚在河里荡了荡,甩起水花又抬起,风干后穿上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就往窝棚走。
明天还是得去找工作,不好找也得找,总能捡到漏,不找能怎么办?没别的路不当乞丐了,她现在连这里是哪个朝代都不知道。
“所以这里现在是申朝?”
施浮鱼捧着个包子从书场出来,咬了一大口吃到馅儿,心里想着事。
她一大早就被天厌从窝棚里叫醒,一路赶到城里蹭上了早市。天厌带她去了书场茶楼,两个人蹲在门口角上等食客吃完早茶剩点儿点心赏他们。
茶楼里的人最爱聊时政,施浮鱼蹲在门口拉长耳朵听里面的食客讲话。他们不敢直呼皇帝老子的名讳,聊了半天都是以赵家说事,施浮鱼一听这个姓就猜是申朝,上下五千年,就这一个朝代的皇室姓赵。
这皇帝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搞重农抑商,一个朝代的商业空前发展,经济上涨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难怪他们的生活节奏变慢了。
可这皇帝还有个大缺点,就是严重信教,还信佛,格外注重因果,施浮鱼算是知道他们乞丐为什么不受待见了,一定是觉得这是他们的报应吧。
好在虽然不受待见,但吃剩下的包子还是会给,他们蹲了半天可算收获了早饭。一个包子吃完,施浮鱼拍拍手就要跟天厌道别,小乞丐叫住她,满脸担心:“你真要去找工作?”
“嗯。”她点头。
天厌说:“为什么啊,咱俩这样讨饭不挺好的吗?做事那么累,你也没户籍……”
他支支吾吾半天:“而且而且,而且我们这样不是赎罪吗?”
施浮鱼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小乞丐讨饭久了劳动意识缺乏,又被社会环境影响,真以为自己是作了孽才变成乞丐的,可这两天讨到点饭饿不死,以后可说不准,真这么稳定原主也不会饿死。
她对天厌道:“讨饭可不好,每天只吃那么点儿,做工可不一样,累确实累,但是吃的饭多啊。”
她学着天厌说话:“而且而且,我们又没做坏事,赎什么罪?”
天厌被她说的红脸,吞吞吐吐说不出回话,挠了挠头:“小鱼,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乞丐好忽悠得很,施浮鱼倒不慌:“这不前几天饿惨了饿怕了,脑子想事了。”
这话有点怪怪的,天厌也没多想,说:“那、那行,你去吧,我再等两天。”
跟小乞丐在街上分了别,施浮鱼走到暗巷里整理了自己的头发和衣着,出来就沿街走,一家店铺一家店铺看过去,观察掌柜的面相、店里的客流量和做工的人数,觉着和善还缺人的店她就走进去问招不招工。
可顶着这么一副扮相找工作实在难,好几家店施浮鱼还没进去,在门口望了望就被赶走了,剩下几家店的掌柜拿了点花生就把她打发了。
她嚼着花生,有些泄气地晃在街上。半天下来走了那么多店,为了推销自己把嘴都讲裂了也没一家店松口招她,这乞丐找工作怎么比本科生还难啊。
她把花生壳捏在手里咔哧咔哧响,心里怨诽完又开始盘算下午去哪再碰碰运气。
“让让,让让,乞丐别挡路!”
烈日要把施浮鱼最后那点水分晒干,她弓着腰伸手去挡,身后一阵滚轮声响起,一架独轮车擦着她驰过,没抛干净刺的木板贴着她的腰侧磨过,像是擦出了火星,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临近午时,摆摊的又出来了,那个小贩撞完她就急匆匆往前面跑,半点儿没回头。
施浮鱼捂着腰,那阵饿劲被这一撞全泛了上来,恶心堵在喉间,整个人一阵晕眩。街上那些热闹的声音打着卷儿黏在一起,全糊在她的耳朵边。
“燕大人,不愧是您,这相貌气质比这画还好上百倍儿……”
“行了行了。”
“诶,您这……”
身后那几个人越走越近,说话声是她唯一能听清的,其中一个人脚步轻缓有节奏,跟走秀似的。
片刻后,模特步走进,余光里一片白色衣袍裹着风要经过她。这时,她的胃突然像被锤了一拳,剧烈的疼痛袭来,她一咬牙,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手下意识抓住了旁边那块白布。
施浮鱼脑子里仅存的一丝意识想,这人不会以为我是碰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