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上京大学南门外的“老上京铜锅涮肉”。
二楼靠里的小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紫铜锅里的清汤翻滚着白沫,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翠绿的大白菜、冻豆腐和粉丝,在圆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苏晓琳拿漏勺捞起一筷子变了色的羊肉,分别抖落在赵少强和孙明的碗里。
孙明顾不上烫,蘸了一大口芝麻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兴奋地拍桌子。
“你们看了几天前那份《辽东日报》没?”
“看了啊!”
赵少强夹起一筷子粉丝。
“头版头条!沈市招投标!咱们熬夜写出来的那个‘公办民营,特许加盟’的方案,真就一字不差地全印在报纸上了!”
苏晓琳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热水,脸上也全是激动的神色。
“真没想到,咱们几个在经院研讨室里憋出来的东西,居然真能变成国家政策,还在地方上落地了。”
李向东坐在刘光明旁边。
这位平时在经院总是端着研三学长架子的尖子生,今天难得地红了脸庞。
听到这里,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这可不是咱们憋出来的。”
李向东转头看向刘光明。
“咱们啊,顶多就是个臭皮匠,那些核心的商业逻辑,全是光明这个诸葛亮的主意啊,哈哈。”
刘光明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帮大家往锅里下着冻豆腐。
听见李向东这么说,他把空盘子摞在一边,拿起了桌上的大麦茶壶。
“学长这话就见外了。”
刘光明站起身,给自己的杯子倒满茶水,举了起来。
其他四个人见状,也赶紧端着手里的杯子站了起来。
今天这顿饭,大家都没点酒。
一来是学生手里没多少闲钱,这顿涮肉还是刘光明硬要请客掏的腰包;
二来大家平常学习学得多,脑子都木着,都想喝点茶清醒清醒。
“这一杯,我得先敬各位学长学姐。”
刘光明拿着杯子,跟每个人挨个碰了一下,一边说着。
“如果没有各位学长学姐,我一个人,能干嘛呢!”
”所以说,这成果啊,是大家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众人也是连连点头,心里十分受用。
做实事的学生,最怕的就是白费功夫还不被人认可。
刘光明这几句话,算是把他们的功劳全给记在账上了。
最后,刘光明看向李向东。
“向东学长啊,我也得说说你。”
“那份报告,还得是你统筹全盘,把我那些零碎的土办法,转化成专业的提法,报告。”
刘光明语气真诚,“这笔杆子功夫和宏观大局观,除了经院的高材生,别人绝对拿不下来。”
“怎么能说自己是臭皮匠呢?!”
李向东也被这番话说得心里热乎乎的。
“光明,你这就太捧我们了。”
李向东坐回椅子上,有些感慨。
“实话说,刚开始周教授让你负责这个国家重点课题的时候,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服气。”
“我就觉得,你一个大一新生,连高数和宏观经济学都没学过,懂什么叫商业?”
“结果呢?”
李向东自嘲地摇了摇头。
“反正啊,我是彻底服了。”
孙明也跟着附和出声。
“对,光明这脑子,根本不是书本上能教出来的。”
几番话下来,包间里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大家一边涮肉,一边聊着各自曾遇到的各种趣事和阻力,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
刘光明见火候差不多了,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李向东的杯子里添满茶水。
随后,他也给赵少强和孙明满上。
“学长,有个事我挺好奇的。”
刘光明放下茶壶,随意地靠在木椅的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你这都研三了,眼看着明年就该毕业了吧?”
李向东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嘴里的羊肉,点了点头。
“是啊,还有不到十个月。”
“毕业了想去哪里?定下来没有?”
刘光明问得很自然,完全像是个低年级学弟在请教经验。
这是1992年大学生最关心的话题。
一提到这个,包间里的其他三人也都停下了筷子,纷纷看向李向东。
李向东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哪有那么容易啊。”
“这几年国家政策变了,大学生不完全包分配了,搞双向选择。”
“虽说我是咱们上大经院的研究生,牌子硬,但真想进个实权的好单位,竞争大得吓人。”
赵少强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
“老大,你年年拿奖学金,周教授不是说要推荐你去经贸委或者计委吗?”
李向东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推荐是推荐,能不能进还得看人家的名额安排。”
“再说了……”
李向东有些迟疑,眉头微微皱起.
“这段时间跟着光明跑燕莎的案子,我这心里其实乱得很。”
“哦?怎么个乱法?”
刘光明顺势接上话茬。
李向东盯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似乎在整理心里的头绪。
“以前在学校,天天钻在图书馆里,觉得宏观调控、计划经济的那些模型简直天衣无缝。”
“我一直觉得,毕了业进了部委,端上一个饭碗,安安稳稳一辈子,逢年过节发点福利,还能为国家做点贡献,这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可这次搞完供销社的案子,我发现以前学的那些东西,到了底下的社会里,根本行不通!”
李向东抬起头,直视着刘光明。
“光明,你说啊,沈市供销社那么多老职工,有不少苦干了一辈子,为什么到头来会连工资都发不出,逼得到处借债?”
“理论上的解释,当然多了,讲这个,讲那个的,不都有?”
“可是坐办公室的人,也只会事后诸葛亮啊!”
李向东越说声音越大。
“你说,我要是真的顺顺利利进了部委,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批条子,最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变成一个只会盖章,却完全不知道实际的......”
“官僚?”
苏晓琳听完,忍不住在旁边劝了一句。
“向东学长,你别想那么多。”
“进部委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求不来的机会。”
“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高。”
“是啊,社会地位高。”
李向东点点头,自嘲地笑出声,“我爸妈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都是县城的普通工人,苦了一辈子,就指望我留京进大机关,光宗耀祖呢。”
说到这,李向东端起茶杯,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像是在喝闷酒。
“所以我反倒烦闷啊。”
“可是,不进体制内,我还能干嘛?”
“下海经商?”
李向东连连摇头。
“我怕,我这种只会写报告、做数学模型的穷书生,连个本钱都没有。到了外面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早晚被淹死啊。”
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炭火在紫铜锅底下噼啪作响。
孙明和赵少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接话。
时代的大潮就摆在面前,谁都在体制的安稳和下海的风险之间纠结。
赵少强也是明年毕业,孙明虽然晚一年,但同样面临着这种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