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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曹仁授首

    樊城南门内,血战仍在继续。

    曹仁所率虎豹骑从百馀人打到五十馀人,却硬是在烽字营重重围困中,护着曹仁杀出一条血路,距离南门仅剩最后两百步。

    两百步!

    曹仁浑身浴血,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剑刃已卷,他便夺过一柄长矛继续厮杀。身后的虎豹骑个个带伤,却没有一人退缩。这些追随曹操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卒,用血肉之躯在刘封军阵中生生碾出一条信道。

    寇尉已杀红眼,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一队士卒死死咬住曹仁的后队。他知道一旦让曹仁冲出南门,再想截杀便难了。

    南门便在眼前。

    曹仁猛刺一矛逼退身前一名蜀汉军士,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的城门。只要冲出去,渡过汉水……樊城虽丢,但曹仁已发觉这股兵马人数并不多,坚守住襄阳城,便能等来救援的人马!

    “关城门!”

    一声暴喝从城头传来。曹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城楼上,马字大旗猎猎作响。马良按剑立于垛口后,身后数百弩手齐齐张弓,冰冷的箭簇对准城下这支残军。

    曹仁浑身的血,在那一刻几乎凝住。

    南门之下,杀声震天。

    曹仁勒马回望,身后五十馀名虎豹骑已人人带伤,血染征袍。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将曹仁护在内核,外围是寇尉麾下烽字营层层叠叠的刀枪。城头上,马良麾下弩手张弓待发,封死了最后一条生路。

    曹仁惨然一笑。

    征战半生,从陈留起兵到随曹操逐鹿中原,从官渡到赤壁,从江陵到樊城。他曹子孝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守过南郡,扛过周瑜,便是那号称无双猛将的关羽也挫败在自己手中,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折在这里。

    便在此时,北面街道上载来整齐的步伐声。火光映照之下,一面刘字大旗当先而来。旗下一将,身披玄甲,手提长槊,身后黑压压的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将南门内的街巷堵得水泄不通。正是刘封亲率主力赶到。

    蜀汉军士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信道。刘封纵马疾驰,长槊平端,在距离曹仁三十步处勒马站定。

    “曹仁休走!刘封在此!”

    两军对峙,中间只隔着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一方是伤痕累累的虎豹骑残军,一方是甲胄鲜明的蜀汉精锐。火把噼啪燃烧,照亮了曹仁满脸的血污和刘封平静的面容。

    “曹仁。”刘封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满场嘈杂,“樊城已破,汝已陷入重围,还不下马受缚。”

    曹仁缓缓抬起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迹。

    “刘封。原来汝便是刘封,你不应该在宛城吗?怎么出现在此处!”

    刘封仰天长笑,“曹操以为以曹植为帅,宛城为饵,便能令本将中计吗?尔等未免将刘封觑得太小了些!”

    曹仁翻身下马,抬起头,目光如狼,“想不到刘备帐下一介螟蛉之子,竟也有如此胆略见识。但汝莫要忘了,假子终究是一把别人手中之刀,日后刘备亲子继位,第一个便要铲除你!”

    曹仁此时已知无幸,却仍要以言语离间刘封君臣之情、父子之谊。此言一出,果见刘封军阵中一阵骚动。寇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被刘封抬手止住。

    刘封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曹仁,像看一个死人。

    “螟蛉之子也好,养子也罢,都不重要。”刘封缓缓挺起手中长槊,枪尖雪亮如秋水,“重要的是,今日取你首级者,便是我这螟蛉之子。曹魏征南大将军,曹仁曹子孝——汝之首级,我便笑讷了!”

    曹仁仰天大笑。

    笑声在血火交织的夜色中回荡,沙哑而苍凉。笑罢,他将手中长枪随手掷于地上,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环首长刀。刀身宽厚,刃口上满是豁口,却被他握在手中,气势陡然一变。

    “老子从陈留起兵,跟魏王打了一辈子仗。”曹仁横刀身前,一字一顿,“破袁术,讨吕布,灭袁绍,征乌桓。赤壁大火烧不死我,周瑜围江陵一年打不垮我。今日便是在这里折戟,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刀锋前指:“哪个先来受死!”声如洪钟,震得最近的几名蜀汉军士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刘封抬手,制止身后想要上前围攻的士卒。他亦将长槊插在地上,自腰间拔出佩刀平举过胸,刀尖对准曹仁,沉稳地向前走去。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曹仁没有等刘封完全靠近。他暴喝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弓弦骤然弹开,双手握刀,一式力劈华山当头斩下。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征战数十年的老将对杀人技最朴素的领悟——快,重,准。

    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劈落。刘封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掠过,火星四溅。曹仁刀势未尽,顺势横斩,变招之快根本不象一个身负重伤的人。刘封竖刀格挡,两刀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曹仁的力量大得惊人,这一刀硬生生将刘封震退了半步。

    不等刘封站稳,曹仁第三刀已至。

    他象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刀法谈不上精妙,甚至因为伤势而略显变形,但那股子不要命的凶悍之气,竟逼得刘封连退三步。

    虎豹骑残军齐齐喝彩,声音嘶哑却带着血性。

    刘封在退到第四步时停住了。

    他忽然变招,不再格挡,而是以刀背磕开曹仁劈来的一刀,同时身形暴起,反手一刀斜撩而上。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曹仁急忙回刀格挡,却被这一刀震得虎口崩裂,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刘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刀紧逼,刀刀夺命。年轻的副军将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老辣。他不与曹仁拼力,而是以快打慢,以巧破力。曹仁每一刀挥出都需付出巨大的体力代价,而刘封的刀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曹仁的左腿最先支撑不住。那道在乱军中被长矛刺穿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崩裂,鲜血顺着腿甲灌入靴中,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血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刀都象在拖动一座山。

    但他的刀从未停下。

    刀光交错之中,曹仁忽然欺身而进,完全放弃防守,一刀直刺刘封心口。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刘封侧身闪避,刀尖刺穿了他的肩甲,在肩头留下一道血槽。与此同时,刘封的刀也已挥出。

    刀光一闪。

    曹仁握刀的右臂齐肘而断。

    断臂带着长刀飞上半空,鲜血喷涌而出,在火光中绽开一朵猩红的花。曹仁闷哼一声,跟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断臂处的伤口,却哪里捂得住,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但他没有倒下。

    这位坚守樊城数月的曹魏征南大将军,在断去一臂后,仍挺直脊梁,抬头看向刘封。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倔强。

    “来。”曹仁的声音沙哑,却仍带着几分笑意,“给老子一个痛快。”

    刘封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上前一步,反手握刀,刀锋自下而上掠过。

    曹仁的首级高高飞起,又重重落地,滚落尘埃。无头的尸身挺立了两个呼吸,才轰然倒下。

    满场寂静。

    五十馀名虎豹骑残军看着主帅的尸身,有人目眦欲裂,有人泪流满面,却无一人弃刀投降。那百人将忽然举起手中长刀,嘶声吼道:“虎豹骑!随大将军……”

    他没有说完。马良的弩手一轮齐射,将这最后的虎豹骑精锐尽数钉在地上。

    刘封弯腰,拾起曹仁的首级,高高举起。

    “曹仁已死!樊城已破!”

    两千汉军精锐齐声高呼,声震夜空。刘封将首级掷给身旁亲卫,抹去脸上血迹,抬头望向汉水对岸。襄阳城中的火光已将半边天际烧成赤红,浓烟滚滚而上,屏蔽星月。

    “传令下去。”他翻身上马,声音平静,“留五百人守樊城,收拢降卒。馀者随我渡河。”

    “天亮之前,本将要站在襄阳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