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所绘穰城、当阳两地，久久未曾挪开。
“季常先生，刚刚收到子荣（寇尊字）来信，他所率我军主力与义民联军已按原计划掉头向西，大军急行军一昼夜，现驻扎丹水，距南乡不过两日路程。”
刘封伸出手指在丹水所在位置一点，心中暗赞血杀檄文与《太平要术》的号召力之大，寇尊竟在短短数日间聚集起近三万兵丁，尽管这些人良莠不齐，各怀心思，但却大多是在曹军屠刀下活下来的青壮。
假以时日，刘封只需将这些人培养成只忠于自己的士卒，立时便能跻身不弱于巅峰关羽的小军事团体。
到那时，他便真正有了进可争雄天下，退可自保安民的本钱！
刘封已亲自写下密信，命烽字营心腹带给寇尊，令其将这三万义民联军带到上庸三郡，妥善安顿。其中利害，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子荣既已跳出夏侯尚西来大军的堵截，南乡郡可暂保无虞。那当务之急，便是此处了！”
刘封双手撑在案沿，目光自襄阳向北移动，越过汉水，落在穰城上。马良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舆图上的穰城。
“穰城一旦失守。”马良开口，声音不大，“汉水以北便再无屏障。徐晃拿下穰城，下一站便是樊城。我军眼下虽有七千众，但降卒未整，旧部未复，若徐晃此时杀个回马枪……”
“田国让亦是良将，吾与他交过手，徐晃未必能讨得便宜去。”刘封打断他。
马良转头看他。“副军将军，莫要忘记，田豫麾下亦多归降之兵，便连田豫本人……”
“吾已国士待田豫，料想田豫必定不会负吾与汉中王！季常先生，不必担心。”
他转过身，走向案头，取过一只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一颗用石灰腌过的首级。曹仁面目仍清淅可辨，眉宇间那股桀骜之气，到死都没有消散。
“把这个送到徐晃营中。”刘封将木匣推向前，“再附一封本将之亲笔信。”
马良的目光从木匣移到刘封脸上：“信上写什么？”
“三件事。第一，告诉他，曹仁已死，襄阳樊城已落入我手。第二，徐晃若愿撤兵回宛，我军不再追杀，令其退走。第三——”
刘封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
“第三，曹刘双方交战日久，莫要忘记孙权。”
马良目光沉凝。他当然明白刘封这第三件事言下之意，曹刘双方交战数月，均损失惨重。曹军折了于禁、庞德田豫和麾下近五万兵马，丢失南乡、襄阳、南阳两个半郡，甚至宗室大将南线统帅曹仁都已殒命，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但刘备集团也未好到哪里去，原本关羽治下的荆州三郡尽数丢失，关羽麾下荆州军也死得死，逃得逃。
如此细算下来，竟是从头到尾都作壁上观的江东孙氏占了最大便宜。
“三足鼎立，此消彼长。徐晃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曹操更不会不懂。”
刘封合上木匣，神色平静，抬头看向马良。
“关君侯退兵时，徐晃并未过江追击，为得便是要让孙刘双方交战，削弱孙权。徐晃只消在穰城下受挫，曹操自会令其会宛城重整战线。”
马良点了点头。他走到案前，提笔铺纸，开始代刘封拟信。他的字很漂亮，是襄阳士族子弟从小练就的功底。信中措辞不卑不亢，既给了徐晃台阶，也划出了底线。写完后他递给刘封过目，刘封扫了一眼，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笔，在信末添了一行字。
“曹子孝之首级随信附上。徐将军若念旧情，可将其带回宛城安葬。”
马良看到这行字，抬头看了刘封一眼。刘封放下笔：“让他欠我一个人情。”
马良将信封好，命人即刻送往穰城方向。信使出发后，他重新站回舆图前，目光从穰城向南移动，越过樊城，越过襄阳，最终停在江陵方向。
“副军将军。”马良声音沉重，“穰城之围易解。但尚有一事，比穰城更棘手。”
刘封自然知晓其意下所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舆图南端。
江陵。关羽。
堂中安静下来。窗外，汉水奔流声隐约可闻，夹杂着水寨方向工匠打桩的号子声。
“关君侯退兵已有五日。”
马良手指在江陵以北划了一道线，“从襄阳退到江陵，沿途数百里。纵然曹军不曾追击，但吴军截杀，粮草断绝，君侯麾下荆州兵马，家眷皆在江陵城内。”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而江陵，已经落在吕蒙手中。”
刘封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关公北伐时带走了荆州绝大部分精锐，留守江陵的兵力本就薄弱。吕蒙白衣渡江，糜芳傅士仁献城投降，江陵易手。
这个消息传到关羽军中时，他正在襄阳外围与曹军对峙。荆州兵听说家眷尽落吴军之手，一夜间便散了数千人。
加之粮草断绝。
这便是关羽不得不退兵的原因。
“退兵时君侯麾下尚有近两万人马。”马良继续道，“但每走一日，便有人逃走。却不知如今，尚有兵马几何？”
他没有说下去。
刘封却知晓答案：“关公行军至麦城，兵马散尽，只馀百人。”
这是历史上关羽败走麦城的故事，刘封自幼便知晓。但此刻这个故事不再是故事，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关羽正在率军向南退却，吕蒙正以攻心之策瓦解其军心，兼之军中断粮。
若真让他走到麦城，走到麾下兵马散尽的那一刻，就算刘封赶到，救下得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
一个麾下没有兵马的关公，对荆州战局，于他刘封，又有何用？
“我要去追关君侯。”刘封沉声说道。“若无关公麾下兵马与水军，襄阳挡不住曹孙南北夹击。”
马良猛地抬头：“副军将军，襄阳初定，你此时离开，只怕……”
“所以我需要季常先生你留下。”
刘封转身面对马良，目光沉静而果决。那是他已经做出决定后才会有的眼神。
“我已命邓艾率两千兵马驻守樊城。至于襄阳，便要托付予季常先生。世家已安抚住，民心也初定，水寨正在加紧督建。襄阳城有季常先生坐镇，我放心！”
刘封语气郑重。
马良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了一句：“副军将军要带多少人？”
“轻骑百馀足矣。”
“百馀？”
马良的声音骤然拔高，“关君侯麾下溃兵成千上万，吴军追兵又不知多少。将军带百馀骑，便敢往南闯？”
刘封拿起靠在案边的长刀，刀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闪。
“带多亦是累赘。关公行军速度不慢，便是溃败，一日也能走四五十里。本将带大军南下，辎重粮草拖累，等他走到江陵城下恐也追不上。“
“不如轻装简行，百馀轻骑，一人双马，昼夜兼程，或可截得住。”
马良沉默良久，心中为今之计，只好按刘封说得办。
“副军将军，何时动身？”
“今夜就走。”刘封说完便去准备了。
当夜，襄阳城南门外，百馀轻骑悄然列阵。每人两匹马，一匹载人，一匹载干粮和箭囊。队伍中没有旗帜，没有鼓号，只有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良送到南门外便停住脚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拳向刘封一揖。刘封在马上回一礼，然后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夜色。
百馀轻骑紧随其后，象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入无边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