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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攻心之计

    刘封昼夜兼程,只在马匹体力耗尽时停下换马,人却几乎不下鞍。干粮在马上啃,水在马上喝,困极了便伏在马背上眯片刻。

    两日两夜,他和麾下百馀骑奔驰近三百里!

    自襄阳,一直追到当阳!再往前,便是昔日南郡辖地。

    当阳。黄昏。

    他终于看到了关羽麾下大军的营寨。部队驻扎在当阳城北十里处,自远处望去,营帐的数量比刘封预想的要多些。

    但旌旗歪斜,篝火零星,士卒三三两两地坐在营门外的土坡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那是家的方向,江陵的方向。

    营寨虽在,但军心已散。

    刘封勒住马,正要命人上前通报,忽见营门外的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身着蜀汉文官服色,风尘仆仆,面色灰败,正朝军营方向而来。

    伊籍。刘封循着原主记忆认出了他。

    伊籍,字机伯,乃刘备荆州旧部,此刻在关羽帐下任参军。他出现在此处,又是自南面回来,只可能是一个原因——关羽派他去江陵见吕蒙。

    刘封翻身下马,大步迎将上去,朗声道:“来得可是伊籍伊从事吗?”

    伊籍猛地抬头,看见刘封,愣了一瞬,旋即面上露出复杂至极的神情。有惊讶,有羞愧,更带着几分愤怒。

    “副军将军,汝缘何会在此处?可是汉中王大军到了吗?”伊籍的声音沙哑,手指向南方,“江陵……江陵……”

    “伊先生,此行所见如何?”

    刘封扶住伊籍手臂,将他拉到路边一棵槐树下,避开左右。伊籍站定后,双手仍在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将事情之来龙去脉将出来。

    原来关羽自襄阳退走时,便派伊籍前往江陵,试图与吕蒙交涉。关羽的想法很简单——吕蒙取江陵,不过是为夺荆州之地。如今他关羽已自襄樊退兵,双方或可谈判,至少保全将士们家眷。

    吕蒙接待了伊籍。态度和善,礼数周全,甚至设宴款待。宴后,吕蒙更是亲自带伊籍参观江陵。

    “吕子明自己带我走遍江陵的大街小巷。”伊籍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让我亲眼看见各军的家属。糜芳的宅邸完好无损,傅士仁的家小安顿周全,荆州兵的妻儿老小,皆按旧例发放粮米。城中秋毫无犯,市肆照常。吕蒙甚至派士卒在各坊巡查,严禁吴军骚扰百姓。”

    伊籍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东吴袭取江陵,却未屠城劫掠,反而将各军家眷照顾得妥帖。此其志不在小,东吴欲久据江陵矣。”

    刘封听完,沉默良久。

    他当然知晓吕蒙这一手的毒辣。他不杀一人,不抢一物,便是要告诉关羽麾下那些荆州兵——你们的家人安好,你们还打什么?放下兵器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着你们。

    这一手比任何刀兵都狠。

    因为刀兵只能杀人,而这一手,诛得却是人心。

    “伊参军,汝准备如何跟君侯禀告?”刘封忽然问道。

    伊籍愣住。他低下头,声音艰涩:“自是如实禀报,吴军对家眷秋毫无犯,江陵城中一切如常。将士们若知晓家人平安,或许……或许便不用再逃。”

    “不会再逃?”刘封重复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机伯先生,汝自己相信吗?”

    伊籍没有回答。

    刘封摇头道:“荆州将士若知家人平安,逃得只会更快。只因营中一无牵挂,便无需再有顾忌。放下兵器,跑回江陵,便可回家。吕蒙要得便是这个结果。”

    伊籍脸色白得象纸。

    刘封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更僻静处,压低声音。“所以,伊先生,汝不能如实回报君侯,更不能让营中将士知晓此事。我要你换一种说法。”

    伊籍抬头看他。

    刘封的目光在暮色中象两粒寒星。

    “汝回营之后,便放声大哭。让营门内外士卒皆瞧见你模样,都听见你声音。你要告诉他们,吴军在城中烧杀劫掠,各军家属死伤无数,江陵已成人间地狱。”

    伊籍猛地瞪大眼睛:“副军将军,这是……这是……”

    “是假话。”刘封截口说道,“却是保君侯性命和大汉基业的假话。”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

    “伊先生,你看看这座军营。君侯自襄阳退走时尚有两万人,走到这里,还剩多少?这些人之所以还没逃,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江陵城中的家人是死是活。他们心里还有一丝牵挂,一丝恐惧。牵挂让他们不敢走,恐惧让他们不敢降。”

    “吕蒙让你带回真相,就是要打碎这份恐惧,告诉他们——别怕了,回家吧,家里没事。”

    刘封的手从伊籍肩上移开,指向营门外那些眼神空洞的士卒。

    “可你想过没有?恐惧一散,人心也便散了。到那时,君侯身边连三百人都剩不下。你伊机伯千里迢迢跑去江陵,带回来的消息,便是压垮这支军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籍浑身都在发抖。他非胆小之人,跟随刘备多年,刀山火海也闯过。但此刻刘封的每一个字都象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因为他知道,刘封所言句句属实。

    “可……可是……”伊籍的声音在颤斗,“将士们的家眷分明平安,我却要虚言恫吓,这岂是兵家正道?”

    刘封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波动。

    “伊先生岂不闻曹孟德望梅止渴之故事?兵者诡道,事急当可从权!”

    伊籍浑身一震,思忖片刻后,又道:“只恐营中将士听闻噩耗,立时便要炸营。到那时,岂不是弄巧成拙?”

    刘封目光闪动,语音却古井不波,“伊参军,这出戏,却是要我陪你一起演。你负责将士卒们聚成薪柴,火却要我来点。”

    伊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尤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决绝。

    “副军将军,伊籍领命!”

    刘封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通往营门的路。

    伊籍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朝营门走去。他的步伐起初还算平稳,走出十馀步后忽然跟跄一下,紧接着便加快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进了营门。

    然后,哭声便响了起来。

    那不是刻意表演的哭声。伊籍是真得在哭。他跪倒在营门前空地上,双手捶地,放声嚎啕。泪水糊了满脸,嗓音撕裂般沙哑,整个人伏在尘土中,象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江陵……”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清淅地传遍整座军营,“江陵城……没了!”

    营门内外的士卒们纷纷站起身,朝这边聚拢过来。伊籍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将士们,忽然双手掩面,声音从指缝间挤出。

    “吕蒙……吕蒙这个狗贼!他攻下江陵后纵兵大掠!城中火光冲天,各军家属……各军家属……”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

    围观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变了脸色。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卒挤上前来,蹲下身扶住伊籍的肩膀,声音发颤:“机伯先生,你说清楚!城中家眷如何?”

    伊籍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象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几个字。

    “十不存一……江陵城中,血流成河!我们的妻儿老小,全完了!”

    那一瞬间,整座军营象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然后便被撕裂。那络腮胡老卒猛地松开伊籍,跟跄后退两步,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吼声中没有任何词语,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之后的悲恸。紧接着,第二个吼声响起,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有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有人拔出刀来在空中乱砍,有人抱住身边的同袍放声痛哭,有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朝南面江陵的方向望去,眼中烧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恨。

    刘封站在营门外暮色中,看着这座濒死的军营在一瞬间被仇恨点燃,象一座即将熄灭的火炉忽然被人泼上了一瓢油。

    “兄长,这样就能激发士卒们的斗志吗?能行吗?”刘封身旁,追随而来的寇尉脸上露出担忧神色问道。

    刘封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寇尉肩膀,“这样当然不行。仇恨可以让人聚在一起,但仇恨抵挡不了饥饿,也抵挡不住绝望!”

    “接下来,便轮到我们出场了。带给这些人,复仇的希望!”

    刘封翻身上马,紧了紧身后绛袍,百馀骑飞马疾驰到营寨门前,朗声呼道:“汉中王长子刘封在此,敢问君侯安否?封率军救援来迟,请君侯恕罪,特请君侯回襄阳主持大局,重整旗鼓,杀尽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