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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请将不如激将

    刘封将胸中早已推算过多次的方略,简明扼要地向关羽陈述一遍。

    说完之后,他抬头望向关羽,等待回应。

    关羽沉默片刻。

    油灯火苗在帐中轻轻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帐外隐约传来士卒们的喧哗声,那是刘封带来消息仍在发酵。

    有人在喊杀回江陵,有人在唱荆襄的民谣,声音粗粝而苍凉。

    “刘封。”关羽终于开口。

    “末将在。”

    “汝之好意吾明白。”

    关羽声音沉缓,似汉水江流,看似平缓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襄阳被汝攻陷,安民守土,有季常相助,也无大碍。粮草水道,进退方略,汝计算清楚。这很好。”

    他顿了顿。

    “但江陵,”

    “吾必须拿回来。”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商量馀地,六个字,每一个都象钉子一样钉进地面。

    刘封张了张嘴,关羽抬手止住了他。

    “汝无需再劝。江陵是如何丢的,吾比汝清楚。糜芳傅士仁献城,吕蒙白衣渡江,这些吾都知晓。”

    他声音微微低沉,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痛色。

    “但江陵城中不只有糜芳傅士仁。尚数万荆州将士的家眷,还有跟关某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妻儿。她们如今皆落在吕蒙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关某可以退,可以败,甚至可以死。但关某万不能把数万将士的家眷扔在江陵,自己退到襄阳。

    “那些将士追随吾多年,彼之妻儿老小便如吾之妻儿老小。你让换关某弃他们于不顾?”

    刘封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抱拳道:“君侯所言,末将不敢苟同。”

    关平微微变色,下意识看向父亲。

    关羽倒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刘封,目光沉静。

    “君侯要夺回江陵,末将敢问一句——拿什么夺?”

    刘封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君侯麾下,如今尚有多少兵马?粮草尚能支撑几日?吕蒙在江陵有备而待,吴军水师封锁江面,君侯拿什么攻城?”

    他没有等关羽回答,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继续说将下去,语速加快。

    “君侯若要强攻江陵,末将拦不住。但君侯想过没有——若攻不下,会怎样?若君侯折在江陵城下,会怎样?曹操在许都,此刻想必已收到襄樊失陷之消息。他若趁君侯南攻江陵时,亲起大军南下,襄樊拿什么守?荆州拿什么守?汉中王在成都,拿什么北伐中原?”

    他一口气说完,帐中陷入沉默。

    关羽望着刘封,赤红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沉稳。

    “汝说得这些,本侯想过。襄樊之重,吾亦知晓。所以——”

    他顿了顿,

    “本侯自会向汉中王上书,阐明汝之功绩,亦自陈关某过失。汝取下襄樊,乃是是大功。吾丢失江陵,是大过。功过分明,汉中王自会裁断。”

    他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但江陵,吾一定要打。”

    刘封心中咯噔一下。

    关羽的倔强狂傲,天下皆知。

    这个人从涿郡起兵便跟着刘备,四十年间打过多少仗,受过多少伤,败过多少次,从未有人见他低过头。

    曹操待他如上宾,他挂印封金而去。孙权想要联姻,他骂辱其使。

    这个人一辈子未向任何人弯过腰。此刻要他承认自己已无力夺回江陵、要他退回襄阳,名义上去坐镇,其实却是败退——这比杀了他还难。

    讲理是讲不通的。

    因为关羽不是不明白道理,他是明白道理后,仍然选择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这种倔强,你越劝,他越硬。

    刘封沉默几个呼吸,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不再是一个部下向上司、晚辈对长辈进言时的躬敬和谨慎,而是一种近乎冒犯的直率。

    “君侯不肯移师襄阳,小侄斗胆一问……”

    他声音忽然拔高一截,目光直直地与关羽对视。

    “君侯莫非是怕了吗?”

    帐中空气骤然凝住。关平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兄长!父帅纵横天下,虽斧钺加身而面不改色,岂会怕了别人……”

    关羽抬起一只手,制止关平再说下去。

    他看着刘封,丹凤眼中光芒骤盛,象一炉炭火被忽然鼓进一阵风。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感。

    刘封没有退缩。他知道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就必须一捅到底。

    半途而废才是真正的冒犯。

    “曹操丢了汉中,又丢了襄樊,岂能善罢甘休?其必亲起大军南下来夺襄樊。君侯此时不肯坐镇襄阳,莫非是畏曹操势大,怕再丢一次襄阳?”

    关羽右手按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刘封继续道:“君侯若觉得末将说得不对,现在便可命人将末将叉出去。但末将还有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胸腔中压出来,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锋芒。

    “大丈夫一死容易。城下一战,马革裹尸,何其痛快?君侯不惧死,末将知道,三军将士天下人都知晓。”

    “但君侯若死在江陵城下,汉中王如何?汉室如何复兴?君侯一死了之,痛快倒是痛快,却令曹操坐收渔利,让孙权窃据荆襄,让汉中王在成都独自支撑。”

    “君侯久读《春秋》,以为此乃兄弟之谊乎?此乃人臣之道乎?此为大丈夫乎?”

    这一番话像连珠箭般射出去,箭箭都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

    关平站在原地,手按剑柄,脸色发白。他跟随父亲多年,见过无数人在关羽面前战战兢兢,见过无数人婉言进谏,但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跟关羽说话。

    关羽坐在榻上,右手仍按在膝上,指节已捏得发白。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从刘封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帐壁上那面“关”字大旗上。

    油灯的火苗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关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促,象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笑完后,他伸手捋了捋胸前长髯,缓缓站起身来。这一次他站得很慢,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着刘封。刘封仍保持着抱拳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知道,本侯一向看不上汝,亦曾劝兄长不该用螟蛉之子。”

    关羽忽而开口,话题却突然扭转至别的方向。

    刘封抬起头,决然道:“是。”

    关羽仰天长笑,笑容中带着苦涩与释然,沉声说道:“如今看来,大哥看人眼光之准,的确高吾甚多!哎,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一番话,恐怕天下已无第二人敢在关某面前说出。刘封,汝不愧有汉王血脉,亦无愧是大哥的骨肉!”

    “也罢,关某已老,平生未竟之志,便只有靠汝与平儿辈完成了。”

    关羽大步走到帐壁前,伸手取下那柄青龙偃月刀。刀身沉重,他单手提起,刀??在夯土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转过身来,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高大得象一座山。

    “传令三军。明日卯时拔营,北上襄阳。”

    关平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高声应道:“诺!”

    他转身大步出帐,帐帘掀起的瞬间,外面的声浪涌进来。

    刘封听见关平的声音在营中响起,宣布拔营北上的军令。紧接着,营中爆发出了更加猛烈的呼喊声。

    这些荆州兵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经历了从绝望到悲愤、从悲愤到振奋的剧烈翻转,此刻听说要北上襄阳与刘封合兵,哪里还按捺得住。

    帐帘重新落下,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关羽站在帐中,拄着青龙偃月刀,目光落在刘封身上。

    “封儿。”

    “小侄在。”

    “荆州万馀水军,吾命之驻扎在当阳城东六十里之渡口。封儿汝可歇息一夜,明日带我将令,命其同归襄阳,守御汉水。”

    刘封抬头,迎上关羽的目光。

    那双丹凤眼中,此刻燃烧着的不再是一个败军之将的不甘,而是一头猛虎重新嗅到猎物气息时的亢奋。

    “小侄遵令!”

    当夜,刘封在关羽营中歇下。关平命人腾出一顶小帐,送来干粮和清水。

    刘封两日夜未合眼,几乎是一沾榻便睡死过去。但在睡着之前,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关羽那句话。

    “明日带我将令,命水军同归襄阳,守御汉水。”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请将不如激将。

    这条计策对旁人或许无用,但对关羽,恰如对症下药。关羽这个人不怕死,不怕败,不怕天下人议论,但他怕一件事——怕别人说他关羽对不起刘备,怕别人说他成为汉室复兴的拖累。

    刘封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踩在这个痛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