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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廖化周仓

    翌日卯时,天色未明,当阳城北的蜀汉军营便已拔营完毕。

    数千士卒列队于官道侧,甲胄虽残破,旗帜虽破损,但一张张被江陵仇恨和襄阳捷报重新点燃的面孔,已与昨日判若两支军队。

    关平率前锋开道,关羽坐镇中军,寇尉则率百馀轻骑护在两侧。

    天色渐亮时,大军踏上北归官道。晨雾从田野间升起,将队伍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乳白色中。

    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条沉闷的河流,向北流淌。

    刘封策马行至关羽身侧。老将骑在一匹赤红战马上,左肩缠着绷带,右手单手控缰,青龙偃月刀挂在马侧,刀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君侯。”刘封开口道,“小侄已命人传信襄阳,季常先生已准备粮草营房。大军到日,一切皆已妥当。”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晨雾渐散,露出青灰色的天空。

    刘封顺着关羽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是襄阳,是汉水,是他们即将据守的城池。再往北,是宛城,是许都,是曹操。

    关羽自怀中取出一面青铜令牌,抵到刘封面前。令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个“关”字,背面是青龙纹饰,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正是关羽随身多年的将令,见令如见君侯本人。

    “封儿。”关羽垂首道,“汝可持此将令,前往当阳城东六十里渡口,接手周仓、廖化所率水军。万馀水师,大小战船二百馀艘,尽归将军调遣。”

    刘封接过令牌。

    铜质温润,带着些许残温。刘封低头看一眼,将令牌收入怀中,拨转马头。

    “回禀君侯。小侄领命。”

    百馀轻骑在岔路口分作两队。主力随关羽中军继续北上襄阳,刘封只带二十馀骑,拨转马头向东,朝当阳渡口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被马蹄踏碎,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二十骑象一柄窄刃的刀,切开江汉平原上厚重的雾气,直插汉水方向。

    当阳城东六十里,汉水渡口。

    刘封对周仓和廖化的印象,一半来自历史,一半来自传闻。

    周仓曾是关羽的贴身护卫,樊城之战时,便是由水性及膂力皆佳的他生擒庞德。

    廖化则是关羽帐下主簿出身,能文能武,沉稳多智。

    这二人搭档统率水军,是关羽布置在汉水下游的最后一道防线。

    关羽从樊城退兵时,水军无法上岸同行,便命周仓廖化率船队退至当阳以东的渡口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这支水军,是关羽手里最后的本钱。

    渡口在午后时分出现在视野中。

    汉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面开阔,流速放缓,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良港。二百馀艘战船密密匝匝地停靠在渡口两岸,船身被汉水汹涌的浪头拍打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上的旗帜仍是蜀汉的旗帜,但许多战船的帆已收起,船舷上残留着箭痕和刀痕,是樊城水战时留下的旧伤。

    万馀水军驻扎在岸边营寨中。营寨扎得中规中矩,栅栏、拒马、望楼一应俱全,但巡逻士卒的脚步拖沓,营门外哨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连刘封二十馀骑逼近营门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一支不知何去何从的军队,便是这副模样。

    刘封勒马,命随行骑卒上前通报军情及关羽将令。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两员将领一前一后大步迎出。当先那人身长八尺,黑面虬髯,膀阔腰圆,一双环眼精光四射,腰间挂着两柄手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他身后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垂于胸前,披一件半旧的战袍,腰间悬剑,步伐沉稳,目光平和却透着精明。

    周仓。廖化。

    刘封翻身下马,抱拳道:“刘封奉关君侯将令,前来接手水军。二位将军辛苦!”

    周仓脚步顿住。

    他一双环眼在刘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然后落在刘封腰间那面关羽的青铜令牌上。

    他顿时凝住。看完令牌,周仓重又看刘封——看他的脸,看他的甲,看他的战马,看他身后那二十名风尘仆仆的骑卒。

    “副军将军。”周仓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磨铁,“你说君侯命你来接手水军?”

    “正是。”

    “可有君侯手书?”

    “有令牌。”

    刘封自腰间取下青铜令牌,平举胸前。周仓上前两步,伸手接过令牌,翻来复去看了三遍。

    令牌是真的,他跟随关羽二十年,这面令牌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但正是因为它千真万确,周仓才觉得难以相信。

    “方才听那通报之小校说,刘副军已攻破襄樊,亲手斩杀曹仁?”

    他将令牌还给刘封,退后一步,沉声问道。一双环眼中翻涌着疑虑,比话语更直白。

    刘封看懂了。

    这个黑脸虬髯的关西大汉,不相信他。

    不是不相信令牌,是不相信襄阳樊城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拿下了。

    周仓跟着关羽在樊城城下打了数月,亲眼看着君侯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也亲眼看着那座城池在曹仁的死守下纹丝不动。

    关羽是何等人物?天神一般的万人敌,带着三万荆州精锐,打了半年都没能啃下樊城。

    刘封才多大?二十四岁的一个养子,带着多少人?他凭什么?

    周仓甚至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刘封已经降曹。

    这面令牌是刘封从君侯那里骗来的,或者更糟,是从君侯尸身上取来的。

    他带着这面令牌来赚水军,是要把这万馀弟兄和二百多艘战船,拱手送给曹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象野火一样在周仓脑中烧了起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手戟。

    廖化站在周仓身侧,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太了解周仓,这个莽汉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此刻周仓的环眼微微眯起,指节收紧,肩背的肌肉绷了起来——这是他要动手的前兆。

    廖化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半步,恰好将半个身子挡在周仓与刘封间。

    “刘副军远来辛苦。”廖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汉水的江面,看不出底下的暗流,“不如先入营歇息,容末将备些酒饭,再详细商议接手水军之事。”

    刘封看了廖化一眼,又看了看周仓按在手戟上的那只手。

    他忽然笑了。

    “廖将军好意心领。不过——”他的目光转向周仓,“周将军似乎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周仓环眼瞪了过来。他本就不是善于藏掖的人,被刘封一激,索性把心一横,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好。那末将便直说了。”

    他的声音象铜钟被敲响,震得渡口的木桩都似乎在嗡嗡作响。

    “樊城襄阳,关君侯打了半年没打下来。你说你拿下了——末将不信。曹仁是曹操帐下征南大将军,守樊城数月,君侯水淹七军他都没降。你说你斩了他——末将不信。”

    他踏前一步,手戟已握在手中。

    “末将只信一件事。君侯的令牌在你身上,必是你使了什么手段。要么是骗,要么是偷,要么——”他的环眼中寒光一闪,“是你投了曹操,拿了君侯的令牌来赚我等!”

    话音未落,周仓暴起发难。

    他身形虽壮,动作却快得惊人。左手戟直取刘封咽喉,右手戟横扫腰腹,两柄手戟一上一下,封死了刘封所有退路。

    他这一出手便是擒拿的招数,不是要杀人,是要生擒。他要拿住刘封,押到关羽面前去对质。

    刘封没有退。

    他在周仓肩背肌肉绷紧的那一瞬间便已预判方向,脚下一错,身形侧转,周仓的左手戟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刮出一串火星。右手戟横扫到时,刘封已借侧身之势矮身下沉,手肘猛地撞向周仓握戟的手腕。

    这一肘击得又准又狠,正中腕骨,周仓右手一麻,手戟几乎脱手。

    但周仓的反应也极快。他右手戟被撞开,左手戟已回扫,同时膝盖顶向刘封小腹。刘封侧身避开膝盖,反手拔出腰间长刀,刀背重重磕在周仓左手戟的戟柄上,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周仓的攻势被这一刀背生生砸停。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两个呼吸间。等廖化和周围士卒反应过来时,两人已交换过一轮攻防。

    周仓握着手戟,胸口剧烈起伏,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个年轻人居然接住了他的突袭,甚至险些将他的手戟击落。

    刘封则单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周仓!”廖化厉声喝道,“你要造反吗!”

    他拔剑出鞘,挡在刘封身前。不是他要跟周仓动手,是他知道周仓的脾气——这个莽汉一旦动起手来,脑子便不灵转。若不拦住他,今日恐怕就是血溅渡口的局面。

    刘封是什么人?

    汉中王的养子,副军将军。

    莫说周仓没有证据便动手,便是真有证据,也轮不到他来拿人。

    周仓握着手戟,胸膛起伏,象一头被铁链栓住的斗犬。他没有再出手,但也没有收起兵器。环眼仍死死盯着刘封,眼中的疑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方才那一轮交手变得更加执拗。

    这个年轻人能接住他的突袭,更说明他不简单。不简单的人,要么是真的有本事,要么是藏得深。周仓更倾向于后者。

    刘封缓缓收刀入鞘。

    他看着周仓,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浓郁。

    这个莽汉不信他,这很正常。

    若换作他是周仓,他也不会信。关羽打了半年没打下的城,一个年轻人说拿下便拿下了,换谁都不会信。

    周仓的反应虽然莽撞,却恰恰说明他对关羽忠心耿耿,宁可得罪刘封,也不敢拿一万水军弟兄的性命去赌。

    这样的人,刘封反倒有办法对付。

    “周将军。”刘封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不信我,无妨。我有一策,可证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