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色被云层吞没,山林间一片漆黑。
蛮兵零星的火把在林隙间忽明忽暗,沙摩柯派出的这支前锋约有百馀人,全是辰溪部的猎手,正依照前两夜的惯例,趁夜色摸向吴军后队,准备再放一轮毒箭便撤。
但他们尚未进入射程,侧翼的灌木丛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潘璋亲率麾下亲兵从黑暗中杀出。
这些亲兵俱追随他多年的亡命徒,个个身披双层皮甲,手持钢刀,口中衔枚,马蹄裹布,出手狠辣果决。
潘璋冲在最前面,环首刀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一刀便将当先的蛮兵什长连人带矛劈翻在地。
他的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刀光在黑暗中翻飞,血腥味在林间迅速弥漫。蛮兵猎手们措手不及,他们的毒弩在近距离遭遇战中根本施展不开,只能拔出短刀仓促应战。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蛮兵便倒下去十馀人。
潘璋亲手斩杀三名蛮兵——第一个被他一刀劈断握矛的手腕,第二个被他从肩颈斜劈而下,第三个是个半大少年,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反手一刀刺穿胸膛。
潘璋在那少年的尸体上抹去刀锋上的血,朝溃逃的蛮兵厉声喝道:“回去告诉你们那劳什子蛮王——想要老子的脑袋,自己来拿!”
几个浑身是血的蛮兵猎手跌跌撞撞地逃回营地。为首一个手臂上挨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将战况断断续续地向沙摩柯汇报。
沙摩柯听罢,冷哼一声:“潘璋狗贼,困兽犹斗罢了。”
他并未将这次小挫放在心上,随手点了另一支蛮兵前锋继续追击骚扰。
毕竟部族中猎手们已轮换追击整整两夜,轮流休息,状态正佳。
潘璋的反击再猛,也改变不了吴兵押着辎重越走越慢的事实。
但潘璋要的,正是蛮兵重新整队、轮换出击的这片刻间隙。
就在那二百亲兵与蛮兵前锋缠斗的同时,潘璋的内核部曲已在夜色中悄然完成转向。
二千精锐押着几十辆满载财货的大车,沿一条事先探明的隐蔽岔道折而向北。
这条路是两天前潘璋派出的探子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干涸已久的溪床,两侧长满了过人高的灌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一条路。
车队在溪床中悄无声息地行进,车轮碾在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被溪水声盖得严严实实。
潘璋亲自断后,监督着断后兵马用松枝将岔道口的车辙印仔细扫平,又将几辆从山寨中掠来的空推车推到岔道口堵住,远远看去象是辎重队在此停放整队,毫无破绽。
天明时分,刘封得知潘璋亲自带兵反击、并击溃一股蛮兵前锋的消息,心中微动。
潘璋一路都在避战,为何忽然主动出击?
他当即命沙摩柯继续率蛮兵衔尾追击,消耗吴兵,自己则亲率数十骑赶到昨夜激战的林间空地查看。
晨光洒在地面上,十几具蛮兵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已干涸成暗褐色。
刘封翻身下马,蹲在一具尸首前察看片刻——刀口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砍在要害,绝非普通士卒所能为。
刘封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很快发现异常。今日吴兵溃退的踪迹脚步虽仍杂乱,但那些前两日清淅可辨的深深车辙印——不见了。
“潘璋昨晚亲自带兵反扑,不是为了突围。”刘封翻身上马,声音沉了下来,“他是在抢时间,抢一个转向的机会。这些空车堵在这里,是为了让人以为他的车队还停在这条路上。”
根据马季常此前对潘璋性格的分析,此人贪财如命,绝不可能丢下那几十车劫掠来的财货轻装逃跑。
车辙消失,只能说明一件事——潘璋已率内核部曲和财货走了另一条路,或南或北。
寇尉很快奉命赶到。
他蹲在那道被扫平的车辙痕迹前看了片刻,果断分析道:“向南出山路是沅陵,已落入我军之手;向北是零阳县,地处平原,远离五溪蛮内核局域,且有临沅城可为后援。潘璋对财货如此看重,绝不会挺而走险向南。兄长,这厮定是投北去了。”
刘封点了点头,当即决定分兵。
他命沙摩柯继续率蛮兵主力追击东面那支诱饵吴军,自己则与寇尉亲率汉军精锐向北展开搜索。
照夜玉狮子马在林间穿行,蹄声轻疾,三千馀汉军紧随其后,一面小心提防埋伏,一面仔细搜索潘璋部曲的踪迹。
向北搜索近二十里,就在出山隘口前的一片松林边缘,刘封终于重新发现车辙印——几十道深深的车辙碾过泥地,延伸向北,方向直指零阳。
潘璋在此处不再费心掩人耳目,因为车队已开始全速狂奔。
“潘璋这厮也算狠辣。”
刘封策马立在车辙旁,望着向北延伸的痕迹,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壮士断腕,用三千兵马引开蛮兵注意力,又细心掩盖掉车辙痕迹,之后便率军一路向北狂奔。他在抢时间——抢在出山后与零阳、临沅的援军会合。”
“兄长,要不要继续追击?”寇尉策马立于刘封身旁,问道。
“不必!出得武陵山地,向北皆是平原,我军耽搁半夜,一路搜寻又须提防潘璋伏兵,追不上的了。”
刘封目光沉静,传令道。
“就地扎营,待沙摩柯领兵前来汇合!再作打算!”
至夜间,沙摩柯的信使从后方疾驰而来。
信使翻身下马,满面尘灰却难掩兴奋色,高声禀报道:“后将军!蛮王已率兵将那三千吴兵击溃!那三千人战意全无,军心涣散,几乎被我军一冲便四散而走。此战斩首千馀级,族中所有被掳妇孺老幼已尽数夺回!蛮王还缴获不少吴军衣甲兵器,正在山道中集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各寨中丢失的山货、银饰和铜器,一样都没找见。”
刘封与寇尉对视一眼,心中的猜想终于落定——所有财货都还在潘璋手里,那三千蒋钦旧部从头到尾就是被丢出来拖延时间的弃子。
刘封重新展开舆图,手指从当前的位置向北移动,停在零阳县的位置上。零阳一带远离五溪蛮内核局域,地势平坦开阔,东出便是洞庭湖平原,一马平川,极不利于五溪蛮兵的山地作战方式。
若让潘璋抢先占据零阳城,凭城固守,再征调临沅援兵前来接应,便能在这片平原上以逸待劳,反过来将联军堵在山口。
“潘璋这厮是要在零阳平原一带,与我们决战!”刘封的声音平静而冷冽。
当夜,联军就地扎营。
刘封一面命信使飞骑赶往沅陵,传令关平率一千宛城兵并一千蛮兵沿沅水北上,截断潘璋退往临沅的后路,一面命兵马暂驻,等待沙摩柯的蛮兵主力前来汇合。
沙摩柯率七千馀蛮兵赶到时已是深夜。被夺回的妇孺老幼已由一千多蛮兵护卫前往沅陵安置,归队的蛮兵们坐在营火边,正用磨石打磨着缴获来的刀矛,有人将吴军的玄色衣甲套在身上比划,士气正旺。
沙摩柯大步流星地走进中军帐,抱拳过顶,声如洪钟,将白天的战果一五一十地向刘封做了汇报。
刘封听罢,面色却仍沉重。
他将舆图推到沙摩柯面前,将自己对潘璋意图的推测说了出来。
沙摩柯听罢,铜铃眼中火光一跳,一拳擂在案上,震得油灯火苗乱颤:“决战便决战!五溪蛮不怕吴狗!让他来!”
站在一旁的寇尉却微微皱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等沙摩柯的豪言落地,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渠帅,五溪蛮兵在山地中骁勇无匹,这谁都知道。但在平地上列阵对冲,打的不是谁更勇,是谁的甲厚、谁的矛长、谁的阵型更密。潘璋麾下那批老卒装备精良,若再汇合临沅援军,更是近万甲士。蛮兵虽然勇猛,但多数人身上最好的甲也不过是这两日缴获的吴军皮甲,正面列阵对冲,恐非东吴对手。”
沙摩柯眉头紧锁,正要反驳,刘封却抬起手来止住了他。
“子武说得对。”
刘封的声音沉稳而笃定,“蛮兵缺甲,这是事实。但潘璋要在零阳一带决战,总比他退回临沅据坚城而守要好。临沅是武陵郡治,城高池深,若让他缩回去,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一场决战,而是旷日持久的围城。与其让他据临沅大城而守,不如趁他现在还在零阳——在平原上一战把他打垮。”
他环视帐中诸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沙摩柯身上:“此战须正面相决,蛮兵虽勇,却也要依令行事!寻机歼灭潘璋主力,武陵便唾手可得!”
次日清晨,汉蛮联军缓缓拔营。
寇尉率汉军精锐开道,烽字营护卫中军,沙摩柯的七千蛮兵紧随其后。
队伍沿着潘璋留下的车辙印向北缓缓推进,不疾不徐,象是攥紧的拳头在蓄力的最后一刻。
刘封跨坐在照夜玉狮子马上,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地平线。
在那里,潘璋的野心和近万兵马正在等着他。而刘封要做的,是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打散东吴在武陵郡的全部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