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蛮联军在山道内休整一夜。

    蛮兵从缴获自吴军辎重中翻出不少干粮和药材,营火旁弥漫着烤肉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沙摩柯亲自督促各部将伤亡报上来归拢,又将缴获的兵甲分发给缺少装备的青壮。

    刘封则与寇尉对着舆图核对了半夜,将出山后可能遭遇的每一种情况都推演一遍。

    次日拂晓,大军东出山道口。

    晨雾尚未散尽,前方斥候便飞马来报:正北约二十里处,发现三座吴军大营,呈品字形分布,营门外拒马鹿角布置周全,望楼上旌旗林立,隐约可见吴兵士卒在营中来回调动。

    刘封策马登上一处缓坡,极目远眺。晨光中,但见三座吴兵大营的轮廓如三颗钉子稳稳扎在平原上。

    品字形——无论攻哪一座,都会遭到另两座的侧击。营寨外围拒马用的是刚从山中砍伐的松木,断茬尚新,但排布得极有章法,两重鹿角交错布置,每隔二十步便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垒,可供弩手蹲伏射击。

    营墙上巡哨的吴兵甲胄鲜明,刀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潘璋是宿将。”

    刘封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寇尉和沙摩柯道。

    “品字形扎营,拒马鹿角,内设弩手垛,这营盘扎得甚有章法。不如趁吴兵立足未稳,先试一阵。”

    沙摩柯早已按捺不住。

    他翻身上马,从腰间拔出那柄缴获自解烦军的百炼钢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

    “辰溪部,随俺来,取左面那座营。”

    沙摩柯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的嘈杂,两千名装甲最为齐全的辰溪部蛮兵如臂使指般在他身后迅速列队,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后方是从各部提前挑选出三百名弓箭手,一律配备缴获自吴军的强攻和蛮族自制毒箭。

    平原上的风干燥而凛冽,与山中的潮湿截然不同。

    两千蛮兵在旷野上展开,数组虽不象汉军正规军那般严整,却自有一股剽悍的气势。

    他们的面庞被山中日头晒得黝黑,臂膀上的图腾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有人赤着双脚踩在泥土上,毫不在意碎石和枯茬。

    沙摩柯将钢刀向前一指,两千前锋如潮水般涌向左营。三百弓箭手率先占据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硬弓强弩齐齐张弦。

    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越过冲锋的蛮兵头顶,朝吴军左营倾泻而下。

    第一轮弩箭钉在营墙上和拒马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几个探身观察的吴兵被射中面门,惨叫着从营墙上栽下。

    左营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

    吴兵从各处营帐中涌出,刀盾手在前,弓弩手居后,迅速依托营墙和拒马列阵。一个吴军校尉在营墙上嘶声指挥,弩手们将强弩架在土垒上,朝蛮兵还射。

    吴军的弩箭比蛮兵的毒弩射程更远,力道更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兵盾牌手被弩箭穿透了皮盾,闷哼着倒下。

    沙摩柯冲在最前面。

    他用刀背磕飞一支射到面前的流矢,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扑向左营正门。拒马拦住去路,他暴喝一声,双手握刀全力劈下,刀刃砍在碗口粗的松木上,木屑纷飞,一刀便将拒马劈开一道豁口。

    身后追随的蛮兵们一拥而上,七八双手同时抓住松木,发一声喊,整架拒马被掀翻在地。

    蛮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但缺口后面等着他们的不是混乱,而是吴军的刀盾阵。

    潘璋的亲兵早已在正门后列成密集的防御队形——前排半蹲举盾,后排将长矛从盾隙间刺出,矛尖密密麻麻如刺猬的背脊。

    沙摩柯当先撞入阵中,钢刀劈开一面橹盾,刀锋顺势砍在持盾兵的颈侧,鲜血喷溅在他的胸膛上。

    而其身后蛮兵们前仆后继地跟上,与吴军刀盾手在狭小缺口中展开血腥的对砍。

    刀刃相交的刺耳声、盾牌撞击的闷响、伤者的嘶吼和濒死的惨叫混成一片,泥地被踩得翻起,血水渗入土中,将这寸土染成深褐。

    就在左营激战正酣际,潘璋中军大营的辕门忽然大开。

    三百名铁甲亲兵从中涌出,不举旗帜,不擂战鼓,如一支无声的利箭直插蛮兵侧翼。

    潘璋本人策马居中,身披明光甲,头戴兽面兜鍪,手中提着一柄刀身宽阔的大环首刀。

    他伏低了身子,马速极快,在距离蛮兵侧翼不足百步时才猛地掼下兜鍪面甲,暴喝一声:“杀!”

    三百亲兵齐声发喊,如平地惊雷。

    他们从侧翼撞入蛮兵队列,刀光翻飞,血肉横溅。蛮兵们正在全力冲击寨门,侧翼骤然遭袭,阵脚顿时松动。

    一个蛮兵屯长刚转身举起短矛,便被潘璋一刀削断矛杆,刀势未尽,刀刃砍进他的肩胛,几乎将整条臂膀卸了下来。

    潘璋拔出刀,鲜血喷了他半边脸,他连抹都不抹,又劈翻另一个蛮兵,刀刀夺命。

    而其麾下亲兵们如狼似虎地跟上,在蛮兵侧翼撕开一道血口。

    寇尉在远处高坡上看得真切,厉声道:“君侯,潘璋亲自出营了!”

    刘封早已看见。

    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极冷:“左寨有潘璋亲兵守着,不易破。令沙摩柯不可恋战,收回来再图。”

    寇尉立即下令鸣金。

    清脆的钲声在平原上响起。

    沙摩柯正杀得性起,听见鸣金声,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将钢刀一挥:“走!听令行事!”

    辰溪部的蛮兵们从缺口处迅速退了出来。潘璋追了一阵便勒马收回,他不敢让亲兵脱离营寨太远——蛮兵在开阔地上的机动性更强,一旦被诱出营寨纵深,极易被分割围歼。

    两军在战场中线附近脱离接触,只留下遍地的尸首和鲜血。

    从清晨到午后,这样的试探性交锋又进行数次。

    沙摩柯每次都换一个方向突袭——左营、右营、中营,甚至两次绕到营寨后方佯攻粮道。

    蛮兵的毒箭手也换了数轮,始终保持着高频率的远程压制。

    潘璋则稳坐中军,哪边吃紧便亲自率亲兵增援哪边。

    这个东吴猛将的勇武在一次次反突击中展露无遗——三个蛮兵屯长联手围攻他,被他一个翻身从马上跃下,借地一滚避开两柄短矛,环首刀自下而上斜撩,一刀便割开了一个屯长的肚腹。

    另外两人一死一惊退,潘璋已翻身重新上马,连喘息都没多喘一下。

    暮色降临时,南面地平在线忽然扬起大股尘头。尘头中旗帜隐隐,黑压压的步卒如山洪般涌来。

    当先一面“马”字将旗——马忠率七千援兵赶到!

    援军从临沅一路急行军而来,衣甲上沾满尘土但不失齐整,显然训练有素。他们从南面进入中军大营,队列严整,刀矛如林,给潘璋本就坚固的营寨又添一层铁壳。

    刘封在高坡上望见这一幕,下令鸣金收兵。蛮兵们井然有序地从战场上撤回,将伤兵抬上担架,刀矛上的血尚未干涸。

    中军大营内,马忠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潘璋的帅帐。潘璋正让医匠替他包扎臂上的一处箭伤——蛮兵的毒箭箭头淬的是箭毒木汁液,医匠用小刀剜去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潘璋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

    “将军。”马忠抱拳,面色凝重,“末将自临沅赶来时,遇到自沅陵逃回来细作。沅陵城头如今插的并非蛮兵的五色旗,而是蜀汉的后将军‘刘’字大纛。根据陆将军所获军报,刘封已被刘备表为后将军。刘封本人,极有可能已经到了武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