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令!”

    潘璋嘶声喝道,脖颈上青筋暴起。

    “中军全数压上,直取刘封大纛!亲从队听令——自本将身后至纛旗之间,划一道线。过线者斩!退过纛旗者斩!迟疑不前者斩!”

    百馀亲从齐声应诺,将环首刀横在胸前,沿着大纛前方排成一道森然人墙。

    潘璋治军酷烈,这些亲从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杀人从不眨眼。

    片刻后,一个后排的老卒刚想往后缩半步,亲从的刀便砍了下去——血光迸溅,那老卒的首级滚落在尘土中,眼睛还睁着。

    督战的刀锋比敌军的矛尖更让人胆寒。吴军甲士们红了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顶着前排不断倒下的同伴尸首,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撞向联军中军。

    联军中军由蛮兵组成。

    他们在山地中是猛虎,在平原上列阵对冲却并非长项。第一排蛮兵将缴获的橹盾死死杵在地上,第二排长矛从盾隙中刺出,阵型虽不如汉军严整,却也层层叠叠,密如刺猬。

    但当吴军重甲步兵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来时,整个中军阵线猛地向后滑动一步。橹盾与橹盾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蛮兵们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盾牌,双脚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吴军后排的甲士踩着前排同伴的尸首跃入蛮兵阵中,百炼钢刀与蛮族短矛在极近距离绞杀成一团。

    一个蛮兵什长的短矛刚刺穿一名吴兵的肚腹,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矛尖,另一名吴兵已从侧翼一刀砍在他的肩颈上。鲜血喷溅在吴兵脸上,他抹都不抹,又扑向了下一个蛮兵。

    寇尉在左翼高地上看见了中军的险情。但他没有回援——刘封事先给他下了死命令:无论中军发生什么,左翼只管往前压,把潘璋的左翼彻底撕碎。

    寇尉咬紧牙关,将手中长矛向前一指,厉声喝道:“宛城营——推进!不许回头!”

    宛城营的老卒们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刀盾齐进,步步碾压,将吴军左翼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寇尉自己冲在最前面,长矛挑翻了一个吴军校尉,矛尖顺势贯入第二个吴兵的咽喉,连杀数人,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

    沙摩柯的右翼也仍在死战。

    他那面虎头橹盾上已插了七八支羽箭,刀口豁了多处,每一次挥砍都带出一蓬血雾。

    “不许退!”

    沙摩柯蛮语嘶吼,声音沙哑如砂石碾过粗陶。

    “杀死这些吴狗,为部落里的父老报仇雪恨!”

    右翼蛮兵们在他的吼声中硬生生顶住了吴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

    但中军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吴军甲士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已近疯狂,前排倒下一批,后排便踩着尸首填上去,仿佛永远杀不完。

    蛮兵组成的中军阵线被撕开了一道宽约数丈的裂口,吴兵如溃堤洪水般从裂口处涌入,刀光在裂口两侧翻飞,蛮兵们且战且退,阵型开始松动。

    刘封立马于中军大纛下,距离那道裂口不过两百步。照夜玉狮子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粗重的响鼻。

    刘封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后军弓弩手,准备。”

    刘封朝身后挥了挥手。

    中军后方早已等侯多时的三百名精锐神射手应声上前。

    他们是刘封从宛城营和上庸老卒中精选出来的,一律配备强弓,有得强弓甚至是五溪蛮部落里的珍藏。

    五溪蛮久居山林,精选出的山木制成硬弓,射程远、力道猛、精度高。

    此刻三百人分成三排,前排半蹲,中排直立,后排站在临时搭起的矮木架上,三百张弩齐齐张弦。

    “前方八十步,复盖射杀。”

    刘封的声音平静如水,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没有一个人尤豫。

    弓弦震动的声响连成一片,三百支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从联军头顶掠过,如同一片乌云骤然压下,然后一头扎进那道裂口中。

    那里不只有吴兵,还有尚在与吴兵绞杀在一起的蛮兵。

    箭雨落下的瞬间,裂口处顿时变成一座屠宰场。

    羽箭穿透吴军的铁甲,也穿透蛮兵的皮甲,穿透了所有挡在它们飞行路径上的血肉之躯。

    惨叫声甚至盖过了战鼓。

    一个蛮兵什长正与一名吴军校尉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两支羽箭同时贯穿了他们的胸膛,两人一起倒下,至死没有松手。

    后排的吴兵刚冲上来便被射倒,箭矢将他们连人带甲钉在地上,尸体堆积的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裂口两侧的蛮兵迅速后撤,与箭雨拉开了距离。

    潘璋在那道裂口后方望见这一幕,瞳孔猛地收缩。他本以为刘封会派预备队来填补这道裂口——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这么做。

    但刘封没有。刘封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堵这个缺口,而是直接用箭雨把缺口前方的一切都抹平。那是把自己的兵和敌人的兵一起杀了。

    潘璋见过无数狠辣的对手,但像刘封这样,在阵前毫不尤豫地下令射杀自己士卒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够狠。”潘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老子小看你了。”

    他猛地将环首刀向前一指,“亲从队随我来!直取刘封大纛!”

    潘璋看得很清楚,刘封的中军阵型已被撕开一道口子,虽然被箭雨暂时封住,但箭雨过后,缺口仍在。

    这是他今日最接近刘封的时刻,也是唯一的机会。

    潘璋亲自率队冲锋,目标只有一个,斩将夺旗。吴军甲士们在潘璋的亲自带领下士气复振,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般紧随其后,发疯似的向前突进。

    刘封望着那道朝自己直冲而来的铁流,知道潘璋已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押上了桌面。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后军,且战且退。”

    刘封拨转马头,照夜玉狮子马缓缓向后移动。大纛随之后退,数组也随之收缩。

    蛮兵们没有甲胄的束缚,在刘封的号令下迅速分成数队,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

    一队蛮兵冲上去与吴兵缠斗片刻,另一队已退到后方重新列阵。等吴兵打退这一队,另一队又从侧面斜冲过来。

    如此反复,吴军的冲锋速度被硬生生拖慢下来。潘璋一刀砍翻挡路的一个蛮兵,抬头一看,刘封的大纛又远了百馀步。

    厮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暮色深沉。

    平原上的日头从正中滑向西山,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血红。双方士卒都已筋疲力尽,每一次挥刀都象是在拖动一座山,每一声嘶喊都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人是兽。

    地上层层叠叠的尸首堆得已辨不清谁是谁,伤兵的呻吟和濒死的喘息此起彼伏,在昏暗中格外凄厉。

    但没有人停手。

    潘璋终于撕破了汉蛮联军中军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明光甲上全是刀痕,臂伤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地上滴,那把环首刀饮饱了血,刀锋卷了三处口子。

    他抬起充血的双眼望向前方——刘封的大纛就在眼前,刘封本人策马立于大纛下,照夜玉狮子马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然后潘璋愣住了。

    刘封身后不是什么溃散的后队,而是一支从头到尾未曾露面的骑兵——五百骑铁甲重骑,人马皆披重铠,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静立在暮色中。

    那些重骑士兵的长矛搁在鞍侧,矛尖上还没有沾过血,战马安静地刨着蹄子。

    这支骑兵没有参与任何一轮阻击,没有分出一兵一卒去填补任何一道缺口,从开战到此刻一直隐在阵后养精蓄锐。

    而刘封用蛮兵的命去挡、去拖、去耗,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潘璋和他的亲从部队已突入过深,与吴军本阵拉开距离,他的两翼骑兵被寇尉和沙摩柯死死缠住,而潘璋最精锐的亲从队此刻全堆在正面一条窄得可怜的冲锋信道上。

    潘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封抬起手中长矛,矛尖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战场的喧嚣:“烽字营重骑,随本将——凿阵!”

    五百张面甲同时落下,五百柄长矛同时放平。马蹄声轰然而起,如同滚滚闷雷从地面碾过。

    大地在震颤,暮色在颤斗,五百名铁甲重骑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朝着潘璋和他的亲从队碾压而来。

    沙摩柯将牛角大弓往背上一挂,从亲随手中夺过一柄粗重的铁矛,翻身上马,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般突入吴兵侧翼。

    照夜玉狮子马四蹄腾空,刘封一马当先,矛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指向潘璋那面残破的大纛。

    铁流滚滚,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