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从府衙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灯火初起,晚风贴著青石路吹过。
张校尉一路送到街口,临走前还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陈兄弟,方大人既然给了你团练使的名头,那城东这一片,往后就少不得麻烦。”
陈策把文书收进怀里,淡淡道:“麻烦不怕,就怕没名分。”
张校尉看了他一眼,苦笑。
“你倒是想得明白。”
陈策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往陈宅走去。
陈宅门口,周魁、李二狗、王师傅几人早就等得坐立不安。
苏晚娘站在门内,手里还攥著一块没绣完的布,针线停了许久,眼睛一直盯着街口方向。
小满扒著门框,踮着脚往外看。
“娘,爹爹回来了没有呀?”
苏晚娘刚要说话,就看见街角处那道熟悉身影走了出来。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爹爹!”
她迈著小短腿就要往外跑,苏晚娘连忙拉住她。
陈策快步上前,把小满抱了起来。
小满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问:“大官有没有凶你?”
陈策笑了笑。
“没有。”
小满又认真问:“那他给爹爹饭吃了吗?”
原本绷著脸的周魁几人,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笑了。
陈策捏了捏她的小脸。
“饭没给,不过给了别的。”
他说著,从怀里取出那份盖著府衙官印的文书。
周魁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陈兄弟,这是什么?”
文书展开,纸面上官印鲜红。
陈策声音不高,却足够前院所有人听清。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流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策一字一句道:“方知府亲自下文,授我广阳府团练使,准我统领麾下民壮,协防城东,剿捕盗匪,安置流民。”
“你们登记入册后,都是广阳府团练民壮。”
“有名册,有驻地,有粮饷名目。”
这几句话落下,前院安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魁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咱们有官身了?”
陈策点头。
“至少不再是官府随便一句话就能驱赶、抓捕的流民。”
这话一出,不少汉子眼眶一下红了。
有人低下头,拿袖子狠狠蹭了把脸。
也有人攥著刀鞘,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们一路逃荒,见过太多死人。
流民两个字,听着只是两个字,可落在这年头,就是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抢一把,死了也没人问。
如今陈策一句话,像是把他们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李二狗激动得直搓手。
“陈头,那我以后也是团练兵了?”
陈策看他一眼。
“先把你那副贼眉鼠眼收一收,别出去给我丢人。”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李二狗也不恼,反而嘿嘿直乐。
“成,明儿我就练个正经样出来。”
苏晚娘却很快冷静下来。
她看着那份文书,轻声问:“既然要登记入册,咱们这些人就得重新清点。”
“谁能打,谁有伤,谁会手艺,谁有家眷,谁每日领多少粮,都得写明白。”
“还有兵器,马匹,粮草,药材,也都要重新记。”
陈策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刚落,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新地点:陈宅正门】
【是否签到?】
陈策脚步一顿。
这道提示,早在他早上出门时就出现过。
当时他没有签。
他要等自己迈过府衙那一关,亲手拿回真正立足的名分,再收这份奖励。
现在,正好。
陈策心中默念。
“签到。”
【陈宅正门签到成功】
【奖励:团练造册簿x1】
【已存入系统背包】
陈策眼神微动。
团练造册簿?
他趁众人还在议论文书,打开系统背包看了一眼。
一册厚厚的簿子静静躺在格子里,封皮朴素,却透著一股严整味道。
【团练造册簿:用于登记民壮、家眷、工匠、伤员、粮饷、轮值、兵器等事项。】
好东西。
这奖励来得太及时了。
陈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取出造册簿,递给苏晚娘。
“这个给你。”
苏晚娘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眼睛慢慢亮了。
里面分门别类,写得极细。
姓名、年龄、籍贯、家眷、擅长、伤病、每日口粮、轮值安排、兵器领用、奖惩记录
一条一栏,清清楚楚。
简直像是专门为他们眼下的局面准备的。
苏晚娘抬头看了陈策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这个,今晚就能先把人分清。”
陈策转头吩咐。
“周魁,你负责把能战的汉子都叫来,明日开始整队。”
“李二狗,你继续出去打探,尤其是城东粮铺、难民、刘家动向。”
“王师傅,后院地窖的事,晚娘会跟你说,只挑最信得过的人做。”
几人齐声应下。
苏晚娘也开始安排秀儿带人搬桌、磨墨、点灯。
桌子搬到廊下。
一盏盏油灯点起。
夜色落下时,前院灯火通明。
一个个逃荒来的汉子、妇人、老人、孩子,排著队登记名字。
有人握着笔不会写,只能按手印。
有人说起自己还有什么手艺,声音都发颤。
“张大山,三十六,北边青河县人,会砍柴,会挑担,也能拿刀。”
“刘春娘,二十九,带两个娃,会缝衣,会做饭,也能照顾伤员。”
“赵铁柱,四十二,以前打过铁,王师傅要是不嫌弃,我能给他打下手。”
一个个名字落在册子上。
一个个手印按在纸上。
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逃命路上一张吃饭的嘴,他们有名,有姓,有活干。
陈策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慢慢安定了下来。
有名才有人,有人才有根。
他刚要回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二狗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头!”
他满头是汗,气都没喘匀。
“不好了!”
周魁脸色一沉。
“出什么事了?”
李二狗扶著膝盖,声音又急又哑。
“刘家粮铺全关了!”
“城东那边粮价一下涨了三倍,外头难民都快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