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府盯着陈策,看了很久。
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良久,方知府才缓缓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拂了拂茶沫。
“陈策,你说何进征调了你。”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他与你说过什么别的事情没有?”
“比如他在城外,都做了些什么?”
陈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
“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说。”
“大人派何将军出城,究竟是要他剿匪,还是要他征粮?”
“征粮”两个字,陈策咬得极重。
方知府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自然是剿匪。”
“那就好。”陈策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不是那本完整的账册,而是他昨天连夜抄录下来的。
他将这张纸放到桌案上,轻轻地推向方知府。
“大人请看。”
方知府放下茶杯,将那张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
那张纸上清楚地记录著,何进如何与黑风山往来,如何将劫掠来的流民,当做“货物”卖给土匪。
陈策平静地开口。
“在下在黑水村和黑风山找到这个的时候,就知道此事不简单。”
“何进在官道上拦住我们,索要我们的马匹、粮食和女眷。”
“他当时说的话,可不像是剿匪,更像是劫掠。”
方知府没有说话。
陈策继续道:“大人您想,如果我们当时真的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
“那这广阳府外的官道上,只会多一堆无人问津的白骨而已。
方知府抬起头,这一次他是真正地重新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陈策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大人,这本账册里,何进的名字,只是其中一条线,还有另外几条线,牵扯到了城里的某些人。”
“我没打算把这件事捅出去,我刚来广阳府,我要的不多,只想找个地方落脚,护着家眷,安安稳稳活下去。。”
“但如果有人非要逼着我”
“我也不是不能讲。”
书房里的茶香淡了。
方知府指尖轻轻敲著桌面。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下,他忽然抬手。
“你们都下去。”
守在门口的亲卫和书吏,躬身退下,关上了书房的门。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方知府没有问罪,而是带着一丝好奇。
“你说你是镖师出身?”
陈策点了点头。
“那你手下那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能把黑风山的悍匪都给打退,还能让何进的两百多号人有去无回,这可不是寻常的流民能做到的。”
陈策的回答很简单。
“大人,逃荒的路上死了太多人了。”
“活下来的都比死了的,更能打一些。”
“好一个活下来的人。”方知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
“陈策,你说你想要落脚,想要做人。”
“这两件事,本官可以帮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看着陈策。
“但本官帮了你,你又能帮本官做什么?”
“那大人想让我做什么?”陈策问道。
方知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叹了口气。
“陈策,你从城外来,应该也看到了,广阳府城墙外面,如今聚了多少难民?”
陈策想了想,“不下数千。
“是啊,数千张嘴。”方知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今年大旱,北边的粮食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杯水车薪。”
“如今城外饿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城内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粮商的粮仓满得快发霉,粮价却一天比一天高,官仓里的粮,也撑不了多久。”
“再这么下去,不出几个月,广阳府就要乱了。”
陈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本官手下是的有守备军。”方知府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可他们能做什么?”
“让他们去城外欺负百姓,一个比一个凶。”
“让他们去对付城里的粮商,一个个都装聋作哑。”
“为什么?”
“因为银子早把他们喂饱了。”
方知府拿起桌上那半页纸,轻轻点了点。
“何进,就是那最贪的那一个。”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陈策。
“所以,本官需要一把刀。”
“一把干净的刀。”
“一把能替本官去办一些不方便亲自出面去办的事情的刀。”
陈策懂了。
方知府看上的不只是他这个人。
还有他手下那支敢打敢杀、又不属于广阳府任何势力的队伍。
“大人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方知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何进的事情,到此为止。”
“对外,就宣称他出城剿匪,不幸殁于战阵,本官会给他追封,给他家人抚恤,把这件事体面收场。”
“第二,那本账册,你得交出来,由本官来决定,什么时候用,怎么用。”
陈策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大人,第一个条件在下可以答应,但这第二个恕难从命。”
方知府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为何?”
“道理很简单。”陈策看着他,说得十分直接,“大人之所以还愿意留着我,就是因为大人知道,我手里有这本账册。”
“如果我把东西全都交了出去,那我对大人来说,还有什么用处?”
“到时候,我就是一个无根无凭的外乡人,手底下带着一群民团,大人想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方知府看着陈策,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也很坦诚。”他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人无凭恃,难以立足,是本官想得简单了。”
“那好,账册的事我们各退一步。”
“你把账册里只涉及何进一个人的那部分,抄录一份给本官。”
“本官需要用这个,去敲打敲打守备军里那些不听话的人。”
“至于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只要你不把它捅出去,本官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好。”陈策点头。
方知府刚要开口,陈策却先说道:“大人,在下也有一件事,想和大人谈。”
方知府挑眉。
“你说。”
陈策缓缓道:“大人方才说,广阳府真正需要的是粮。”
方知府没有否认。
“不错。”
“若粮价继续涨,城外难民活不下去,城内百姓也迟早撑不住。”
陈策看着他。
“可若有人能在城外开荒,安置流民,再拿出一批能活命的粮种呢?”
方知府的手指一顿。
“粮种?”
陈策没有把话说满。
“在下逃荒一路,见过不少地方,也收过些稀罕种子。”
“其中有一种,耐旱,耐瘠薄,不挑地。”
“只要给我人,给我地,再给我一段时间。”
“我不敢说立刻让广阳府人人吃饱。”
“但至少能让城外那些人,看见一条活路。”
方知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
“好一个陈策。”
他从书案下取出一份空白文书,又拿出官印。
“既然你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本官也该拿出诚意了。”
他提笔,在文书上写下几行字。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来路不明的所谓指挥使。”
“本官以广阳府知府之名,授你广阳府团练使。”
“准你统领麾下民壮,协防城东,剿捕盗匪,安置流民。”
“你手下那些人,登记入册后,皆为广阳府团练民壮。”
“有名册,有粮饷名目,有驻地。”
陈策眼神微动。
团练使。
这可比原先的指挥使保险多了。
方知府盖下官印。
“城东那座宅院,连同你在黑风山缴获的物资,本官准你合法入账,府衙会补办文书。”
“至于刘员外和王管事那边,本官会先压下去。”
“但本官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陈策收起那份盖了官印的文书,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刘员外是您的人吗?”
方知府摇头,语气平静。
“不是。”
“但他有用,至少现在,他还能替本官稳住城里的粮价,不至于彻底失控。”
说到这里,方知府抬眼看向陈策。
“可若你真能拿出粮种,安置流民。”
“那刘员外就未必还有那么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