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气震住了。
那不是官老爷的威严,而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狠厉。
周魁狞笑一声,拎起还在哀嚎的瘦高个,像是拖一条破麻袋转身就走。
另外几个被陈策目光扫过的家伙,心里一哆嗦,缩著脖子就想往人群后面钻。
“想走?”
李二狗不知何时也带人摸了过来,他眼神尖,一眼就盯住了那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陈头说了,煽风点火的都得带走问话!”
李二狗带着几个同样穿着便服的汉子,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人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几下兔起鹘落,彻底把场面镇住了。
人群中。
一个抱着孩子、面黄肌瘦的妇人,颤声问道:
“官爷陈团练,您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有粥喝?”
这一声问出来,整条街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策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期盼和害怕。
陈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没过多久,一阵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传来。
苏晚娘带着秀儿和十几个妇人,推著几辆板车出现在了街口。
车上拉着大铁锅、木柴、水桶,还有一袋袋沉甸甸的粮袋。
有些麻袋口没有扎紧,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粟米、豆子、碎麦和一些糙粮。
“把锅架起来!”
苏晚娘的声音清亮而镇定,在混乱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妇人们动作麻利,迅速在刘氏米铺对面的空地上清理出一片地方,架锅、倒水、生火。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秀儿带着几个识字的少女,搬来几张桌子,拿出陈策给的团练造册簿和笔墨。
“乡亲们,陈团练说了今晚的粥是救命粥,大家都有份。”
“但为了明天还能有粥喝,所有领粥的人都要在这里登记一下姓名和家里几口人,领一个绳牌。”
“今晚实在急的,先喝粥,明日补牌。”
“明天凭牌子领粥,免得有人重复领,让真正需要的人饿肚子。”
当第一袋杂粮被解开,粟米、豆子和碎麦哗啦啦倒进锅里时,所有质疑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粮。
真是粮!
不是刘家挂在铺子里、看得见买不起的粮。
随着火焰升腾,锅里的水开始翻滚,一股浓郁的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人群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刚才还喊着要砸门、要抢粮的人群,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眼神里满是渴望。
陈策看着这一幕,抬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背上的青筋紧绷。
想拿百姓当火,烧到陈策身上,陈策就用这把火熬一锅粥。
就在这时,被周魁拖回去的瘦高个被两个团练兵架了回来,扔在陈策脚下。
他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浑身瘫软如泥,脸上多了几个清晰的巴掌印。
“陈头,都招了。”一个团练兵汇报道。
陈策看向他,声音平淡:“说吧,让大家都听听。”
瘦高个浑身一颤,不敢看陈策,只哆哆嗦嗦地对着人群说道:
“是是刘家的管事找的我。”
“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在人群里喊话,把事情闹大,把火往陈团练身上引”
他哭丧著脸,继续道:“管事说了,只要今晚把事情闹大,让官府抓了陈团练,明天明天刘家的粮价还能再涨!”
“到时候,他分我分我一成的利”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炸了!
“天杀的刘家!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我们在这儿挨饿,他们却在背后算计著怎么发灾难财!”
“砸了他家铺子!烧了他家祖坟!”
愤怒的火焰瞬间被点燃,比刚才的饥饿之火更加猛烈。
也有人红着眼睛,转身就要冲向刘氏米铺。
“砸了他家的铺子!”
“把粮抢出来!”
“站住!”
陈策一声断喝,再次压住了场面。
他指著那个瘦高个,对周魁说:“这种人,坏了人心,乱了规矩,留着也是祸害。”
“拖到府衙门口,给我吊起来!旁边立个牌子,就写‘煽动民乱,国法不容’!”
周魁咧嘴一笑。
“明白。”
接着陈策看向愤怒的百姓,声音缓和了一些。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恨刘家,我也恨。”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砸了铺子,烧了粮食,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自己。”
他指著那几口已经粥香四溢的大锅。
“刘家的账,我陈策记下了,早晚会跟他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但今晚我们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力气去算账!”
此时,第一锅杂粮粥已经熬好。
苏晚娘亲自盛了第一碗,走到了那个最先开口问话的妇人面前。
“大嫂,你先喝。”
妇人愣住了。
她眼眶一下红了,双手颤抖地接过那碗滚烫的粥,也顾不上烫,就著碗边就吸了一大口。
“呼好喝是米粥”
她哽咽著,把碗送到怀里孩子嘴边。
“娃,快喝,是米粥”
孩子瘦得脸颊凹下去,闻到米香,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吸著。
这一幕,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排队!”
秀儿立刻喊道:“老人孩子先来!家里有病人的说一声,先记上!”
几个妇人跟着维持秩序。
周魁带团练兵用身体隔出一条通道。
有人想插队,苏晚娘冷冷看过去。
“不守规矩的,今日有粥也轮不到你。”
那人脸一红,赶紧退回队里。
原本混乱的人群,在米粥的香气和求生本能下,开始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刘家想用一场民乱来毁掉陈策。
却没想到陈策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将这场民乱变成了一场由他主导的赈灾。
街对面,刘氏米铺的门缝后。
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