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城东粮铺街的风向彻底变了。
陈策当街镇压乱民、开棚放粥的消息,传遍了广阳府的大街小巷。
天亮的时候,陈宅门口已经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来的都是城内穷苦百姓,有人扶著老人,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捧著破碗,眼巴巴地往院门里看。
李二狗一夜没睡,带着几个机灵的伙计趁著夜色摸到了城外。
天刚蒙蒙亮。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震撼。
“陈头,城外城外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他比划着,“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官道尽头,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少说也有几千人!”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昨晚城里的动静,他们都知道了。现在外头都在传,说广阳府来了个青天老爷,开仓放粮,救苦救难。”
“今儿早上,肯定有人想冲城。”
周魁正在院子里安排团练兵换防,闻言眉头紧锁。
“这些人要是冲起来,城门非被他们挤塌了不可。”
“堵不如疏。”
陈策摊开一张简易的广阳府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个位置。
“从今天起,设两个粥棚。”
“一个设在城东咱们宅子不远处的空地上,安抚城内的百姓。”
“另一个,”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城门外的一片开阔地,“就设在城门外,把人都给我引过去!”
周魁和李二狗都倒吸一口凉气。
在城外设粥棚,无异于把自己扔进饥饿的狼群里,风险太大了。
“陈头,城外那些人饿疯了,没规矩的,我们这点人手出去,怕是连锅都保不住!”李二狗担忧道。
“所以才要设立规定。”
陈策看向苏晚娘。
苏晚娘一夜未眠,眼睛里虽有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亢奋。
她拿出了那本已经登记了数百人名字的《团练造册簿》,旁边还放著一沓新的。
“我已经想好了。”
她开口道:“领粥的人,必须分三类登记。”
“第一类,是老、弱、病、残,还有孕妇和带着带孩子的妇人,这些人优先,领的粥要更稠一些。”
“第二类,是普通的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按人头领粥。”
“第三类,是青壮男子,他们必须单独列册,记下姓名、籍贯、有无手艺。”
陈策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李二狗:“城内粥棚,你亲自带人守着,不能乱。”
“是!”
他又看向周魁:“你带上所有机灵的人,跟我去城外,记住,我们不是去打架,是去赈灾,但谁要是敢抢,就给我打断他的手!”
“明白!”
一个时辰后。
广阳府东门外。
数万难民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动着。
孩子哭,老人咳,妇人低声哄著怀里的娃,青壮男子红着眼盯着城门。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兵弓上弦,刀出鞘,一个个如临大敌。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策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上百名披甲执锐的团练兵,他们护送著十几辆满载粮食和锅灶的马车。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当难民们看清马车上那一口口大锅和一袋袋粮食时,营地瞬间沸腾了!
“粮!有粮!”
“有吃的了!”
“真的是青天老爷来了!”
无数人像疯了一样,哭喊著,推搡著,朝马车方向涌来。
场面瞬间失控!
“列阵!”
周魁早已料到此节,怒吼一声。
五十名手持长木棍和藤牌的团练兵迅速在马车前组成一道人墙,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后退!都给我后退!”
“不排队者,一律无粥!”
团练兵们用木棍推搡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喊著。
但饿疯了的人群哪里听得进这些,依旧疯狂地往前挤,人踩人,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陈策驱马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取出了那把造型奇特的诸葛连弩。
“咻咻咻咻咻!”
十支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道弧线,深深地钉在了所有人面前的土地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作响。
所有人惊恐地看向马背上的陈策。
“我只说一遍。”
陈策握著连弩,面无表情。
“我带粮食来,是让你们活命,不是让你们送死的。”
“想活命就按我的规矩,排队、登记、领粥。”“想死的,现在就可以上来抢。”
他抬了抬手里的连弩。
“下一轮就不是射地了。”
没人敢动了,求生渴望最终压倒了饥饿。
人群开始缓缓后退,在团练兵的呵斥下,开始歪歪扭扭地排起长队。
苏晚娘带着秀儿等人,在人墙后迅速设立了登记处。
“老人孩子先来!”
“病人、孕妇,到这边!”
“青壮男子排后面,先登记,不许乱挤!”
秀儿的嗓子都喊哑了。
几个识字的少女坐在桌后,手里握着笔,紧张得指尖发抖。
“姓名?”
“狗狗蛋。”
“家里几口人?”
“就就俺一个了”
“会什么?”
“会种地,俺以前给地主家种过十几年地。”
秀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记下,会种田。”
另一边,第一锅粥已经翻滚起来。
白米下锅,粥香混著柴火味散开。
“伸出手。”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颤抖著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朝着陈策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领到粥的难民,都自发地跪了下去。
“陈青天!”
“多谢陈团练救命之恩!”
山呼海啸般的感谢声,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传上城墙。
城楼上,方知府派来的心腹幕僚和张校尉,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个陈策,不仅有兵有粮,更可怕的是他懂人心。
他正在用一碗碗米粥,将这数以万计的乱民收为己用。
粥棚旁,小满从马车里探出小脑袋。
她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大,却瘦得像小猴子一样的孩子,捧著碗狼吞虎咽的样子,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她把肉干塞到苏晚娘手里,小声说:“娘,给他们吃吧。”
苏晚娘摸了摸她的头。
“小满真乖。”
她将肉干撕成小条,放进了给那些病弱孩子的粥里。
这一日,“陈青天”的名号,彻底在广阳府内外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