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丢下木筹,领了粥就跑了?”
陈策捏著那两块假木筹,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的刻痕。
这东西做得太像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木色不对。
苏晚娘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当时人太多,那孩子又小,递了木筹就低头跑,我没来得及细看。”
“这不怪你。”
陈策把木筹收进怀里。
“木筹本身就是辅助登记,登记完就拿回去了,可能有些人没弄明白。”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刘家。
下毒不成,又来这一套?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施粥本就是免费的,只要登记就能领。
真要捣乱,造假木筹能图什么?
多领两碗粥?
“爹爹,怎么了?”
小满看陈策和苏晚娘脸色都不好,小声问。
陈策低头看她,语气缓了些。
“没事,有人拿假木筹来领粥。”
小满握紧小拳头:“坏人!”
陈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爹爹去看看到底是真坏,还是脑子没转过弯。”
小满眨巴眨巴眼:“脑子也会转弯吗?”
“会。”陈策一本正经地点头,“有些人的脑子不仅不会转弯,还容易进水。”
苏晚娘瞪了他一眼,却也被逗得神情轻松了些。
陈策把小满交给苏晚娘,转头对周魁道:“周魁,你带几个兄弟在粥棚周围守着,再有人拿这种假木筹来,先通知我。”
“明白!”
周魁一听有活干,立刻来了精神。
随后陈策让周魁分出一半人手,轮流去官庄运粮。
一车车白米、肉干、铁锅从官庄运出来,又在无数难民羡慕的目光中运进广阳府。
陈宅的库房很快就堆满了。
秀儿带着几个识字姑娘,一笔一笔登记入库。
秀儿看着粮袋越堆越高,心里越踏实。
下午,粥棚照常放粥。
有了木筹之后,秩序确实好了很多。
难民们排著队,拿着属于自己的木筹一个个上前核对。
负责核对的团练兵挨个检查,没再出什么乱子。
临近中午,一个团练兵快步跑到正在巡视的陈策身边。
“陈头,那小子又来了!”
陈策眼神一动:“带路。”
团练兵领着他走到粥棚不远处的角落。
陈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套著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衣裳,袖子长出一截,手背都被遮住了。
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粥棚那边看,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木筹。
别人喊他往前走,他像是没听见。
直到后面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慢半拍地往前挪了挪。
“就是他。”
团练兵压低声音:“昨天也是他,给了木筹,端了粥就跑。”
陈策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看着那孩子,心里有些奇怪。
这孩子不太对,不像是个奸滑之辈,眼神很干净,甚至带着点傻气。
他会是做假木筹的人?
很快,轮到那孩子了。
他把木筹递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人,嘴里还小声念叨著什么。
负责核对的团练兵接过木筹一看,立刻朝周魁使了个眼色。
周魁走过去,一把扣住那孩子的手腕。
“小子,跟我们走一趟。”
“哐当——”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一只手被擒住,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弯下去,慌乱地摸那些碎片。
“碗碗”
周魁皱眉:“别捡了,割手!”
“碗”
孩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另一只手还在地上乱抓。
周围难民一看这架势,顿时围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这娃犯啥事了?”
周魁没解释,拎着那孩子就要往旁边走。
“等一下。”
陈策从人群后走出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吓得直往后缩,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不是我不是我”
陈策拿出那两块假木筹,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个是不是你做的?”
孩子看见木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挣扎得更厉害。
“不是!不是!”
陈策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那块新的假木筹。
入手的感觉和昨天一样。
刻痕不算规整,但模仿得很像。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照着木筹做成这样?
陈策目光落到孩子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一直攥得死紧,像藏着什么。
陈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另一只手里拿的什么呀?”
孩子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把手藏到身后。
周魁伸手要抓。
陈策抬眼看着他。
周魁动作一顿,嘴里嘟囔:“成成成,我轻点,我轻点。”
他放慢动作,掰开孩子的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孩子手心里躺着的是一只木头雕的小鸟。
只有拇指大小。
边角虽然带着毛刺,可小鸟的翅膀、羽毛、尖喙,都刻得活灵活现。
甚至那微微歪著的脑袋,都像下一刻要啄人手心。
周魁看直了眼。
“娘咧,这小东西雕得还怪像的。”
陈策盯着那只小鸟,心里那点疑惑终于落地。
那假木筹十有八九真是这孩子做的。
看来这孩子不是来搅局的,他可能压根没搞懂木筹是什么。
陈策站起身,对旁边一个团练兵道:
“去打一碗粥过来。”
陈策又补了一句:
“从袋子里拿点肉干,切碎,加进去。”
周魁眼睛一瞪。
“陈头,这小子拿假木筹”
陈策看了他一眼,周魁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团练兵很快端来一碗热粥。
粥是白米掺杂粮熬的,比旁人的粥要稠不少。
里面还撒了几粒切碎的肉干,热气一冒,肉香味立刻钻了出来。
那孩子闻到味,喉咙明显滚了一下。
陈策把碗递到他面前。
“拿着喝吧。”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没敢动。
陈策声音依旧很温柔。
“你那碗碎了,这碗先借你,别洒了。”
孩子这才小心翼翼接过碗,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什么天大的宝贝。
陈策看着他,缓缓道:
“木筹不是钱。”
孩子茫然地抬起头。
陈策指了指粥棚。
“那是登记用的,登记了,才知道你是谁,家里有几口人,才好每天按人头给粥。”
“不是谁做一块木头,就能换一碗。”
孩子似懂非懂,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陈策没有继续逼他,转头对周魁道:“放开他吧。”
周魁一愣:“陈头,这”
“放开!”
周魁松开手。
那孩子一得自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端著粥一头扎进人群里,眨眼就跑没影了。
“陈头,就这么让他跑了?”周魁急了:“这木筹的事还没问清呢!”
“没事。”
陈策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捏著那只木雕小鸟。
“这孩子不是坏,他只是没懂。”
周魁挠了挠头:“啥没懂?”
“没懂木筹不是饭钱。”
周魁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这世道,真他娘能把人逼傻了。”
陈策站在原地,摩挲着手里的那只木雕小鸟,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能随手雕出这种东西的孩子,就是为了多领一碗粥?
“李二狗!”
“在呢,陈头!”李二狗从旁边挤出来。
“找两个兄弟悄悄跟上去。”陈策吩咐,“看看他住哪,都跟什么人来往。”
“好嘞!”李二狗嘿嘿一笑,带人悄悄地跟了上去。
陈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对苏晚娘道:“我过去看看,这里你先照应着。”
苏晚娘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他跟着李二狗一路穿过难民营。
越往里面走,味道越重。
酸臭、霉味、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发疼。
地上铺着破草席,墙根靠着瘦得脱相的老人。
孩子们蹲在泥里,眼巴巴看着远处粥棚。
陈策越走,脸色越阴沉。
陈策在难民营最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李二狗和两个团练兵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朝他招手。
“陈头,那小子进前头那个窝棚了。”
陈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甚至不能算窝棚。
只是用几块破木板和烂草席搭起来的一个小棚子。
风一吹,草席边角就哗啦啦响,像随时都会散架。
陈策放轻脚步,悄悄地摸了过去。
刚走到棚外,就听到棚子里传来那孩子压抑的哭声。
“妹妹妹妹你醒醒啊”
“你看,我今天又换到粥了”
“是米粥,可香了”
“还有肉真的有肉”
“你快起来喝啊喝了就不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