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因心激所致,而非畏惧。
在夏骑掠阵奔驰而来之际,刘裕不但未有退后,反而号令着两百馀白直武士推车进前,立于中军前列,让数万士卒都能依稀看清他的声影。
“主公!!”沉田子驱使着车卒、刀盾手列阵抵挡时,还不忘高声呼喊,在这沸腾之际引麾下军士瞩目。
刘义符看着刘裕至身旁,隐于金盔下面容虽有忧虑,但却未出声制止。
为了引诱赫连勃勃,先前露出的马脚缺漏处处皆是,若不让刘裕亲自统领车阵,怕是要为敌骑所冲散。
“咚!咚!!咚!!!”鼓手见得刘裕后,看向后方的还在渡河云集的夏军”,额上青筋暴起,面色涨的赤红,一下比一下用力挥舞着手中大槌。
也无怪忽全军得知刘裕登车后群情激奋,士气大振。
在他们之中,身前,身后的乃是一生从无败绩的豫章公,四方征战无一败,屡屡以寡敌多,以弱胜强的太尉公!
履挫败卢、孙二贼首。
平定荆扬,灭楚复晋。
大败燕、魏、秦三国铁骑的天纵太尉公!!
两千士卒尚可胜三万鲜卑骑军,当下三万军士,又何惧这区区四万骑?!
在如此光辉下,令人畏惧胆寒的赫连勃勃反倒黯淡下去,无所惧之。
“关中乃吾刘氏家冢!!虏寇进犯!!吾岂有弃家室于不顾之理?!!”刘裕呐喊道:“此战一捷!则可保全眷属!克复桑梓!关中宁谧!令胡虏不敢南寇!江左儿郎可返江淮,与亲族重晤!享天伦之欢!!”
刘裕摆臂指向东南处,虎吼道:“咸阳者!!吾刘氏帝陵之所在也!!若胡虏欲侵吾君民!!扰吾家陵寝!!必先践吾躯而过!!!”
从第一声高呼起,众军士几乎尽皆噤声,待刘裕话语落下,血气猛然涌上心头。
血脉奔涌沸腾,散于四肢百骸。
在刘裕身后,是先帝陵冢,是家舍,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家?
父母,儿女,妻儿皆在泾水以南,此战若败,在胡虏爪牙之下,会是何等下场?
他们分外清楚,弥留在关中的北府兵,有是为军功,有是不得已而为之,听得此战便能领赏回到南方,与亲眷团聚,英武归乡。
茅屋院落外的金黄韬田,半大儿女的笑容,年事已高,患有旧疾的老父老母送别他们时忧心不舍,面是褶皱的脸庞。
要想回去,活下去,便唯有一胜。
横马于车架侧的刘义符也从腰间拔出了锈斑长剑,吼道:“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此声一出,众将士先是一怔,遂后齐声高呼提胆。
“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但使汉家儿郎在!!!不教胡虏渡秦川!!!”
喊声回荡在旷野之上,盖过烟尘,盖过蹄声,盖过一道道粗劣同鸟雀般的秽语。
言罢,号令如流至各军、幢、队、什,旗帜随风招展,车轮齐齐滚动。
麒麟军得令后,宋凡驱马上前,领着一千骑提速摆动,往侧翼涌去。
索邈等一众胡军将领,虽身心一凛,如履薄冰,但众多人难以听懂父子二人所言晦涩词句,只觉袍泽在呐喊助威,身躯也跟着燥热起来。
畏惧、惊慌会于人群之中传染,高亢,激奋亦然。
每一道唾沫,嘶哑的吼声,都在刺激着他们的心弦。
听得晋军顿时间军威大振,面色赤红的喊着一些不知所以的话语,皆是面露惊诧之色,再而扬鞭提速。
“嘚嘚嘚一”马蹄声骤急密切,大地在剧烈颤动,似要裂出一道鸿沟。
近万重骑见散于两列的战车再次徐徐滚动,想要借此抵住其冲锋,在嘶吼军令之下,无不紧夹双股,愤鞭提槊。
游骑还在两侧放矢袭扰,以此作重骑掩护,拖延着晋军变阵抵御的时机。
魏良驹统率五百铁骑往大阵东北角疾驰。
麒麟骑士胯下的战马,着有鸡颈、身铠、马股后还有固定寄生,从头到尾,皆为铁鳞片所复盖,在马首之上,戴有一簇红缨,远近观之,威凛生风。
骑士们披上面甲,持着粗大长槊,列为锥形阵,意图于冲锋而来的敌骑中,单刀切入。
“咚咚咚—”鼓声稍作停歇后,再次激扬迭起,从两军后方传出。
在鞭马提速后,夏骑渐而伏首低身,将长槊夹在腋间,直往尚未合拢的车阵悍然冲去。
沉田子身处前军,手持重剑,甲士将肩肘顶在大盾后,后方士卒将长枪夹于盾隙之上。
铁山枪林,战车弩矢银光闪耀中,夏骑悍不畏死迎了上去。
八千重骑,万马奔腾之景临摹于原野上,威势震天动地。
“射!!”
“咻!!咻!!咻!!”
弓弩手向着百步外的夏骑战马,将所剩不多的弩矢激射而出。
在这近距离直射,无马铠防护的境况下,首排骑士人仰马翻!
第一列的骑士倒下了半数,第二列的骑士补上缺漏,继续纵马压进。
五十步!
“咻!!!”
百馀骑士倒地翻滚,为铁蹄践踏成肉泥。
二十步!
弓弩手已来不及装填箭矢,从腰间抽出刀剑,同着前列袍泽严正以待。
十步!
“刺!!”
未等长槊袭来,长枪顺时往前捅出。
“砰!!!”
“噗嗤!!!”
战马激撞向大盾,巨力冲击下,头骨碎裂,却还在惯性下,推动大盾,将其后的甲士顶飞于半空。
长枪贯穿甲肉,将马上的骑士挑落,无主的战马不可阻挡的继续前冲,践踏前列甲士。
因缺口渐而狭隘,部分调首不及的夏骑冲撞在战车弩口上,砰”一声后人马俱倒。
在这冲阵的数刻前,两军士卒的性命尤如雪花般消逝。
迂回于左右的轻骑马不停蹄,手不顾弦的向正在提速的两千馀甲骑射击。
因其几番射击,箭矢近乎消耗一空,加之臂膀酸麻之至,不大拉的了满弓,故而击力微弱,哗哗”的羽箭打在厚重玄甲上,尽皆折射而下,鲜有贯穿甲胄,造成伤亡。
赫连于一里之外,骇然不已的望向那辂车上的伟岸虎躯。
“殿下?”
“殿下?!”
赫连回过神来,看向叱干衡手臂所指之处。
“军师的援军————”叱干衡怔怔说道。
本该同一时间冲向晋军空虚后阵的三千重骑兵,竟陡然变向,杀向五千馀游射轻骑。
五千轻骑茫然无措,完全意料不及,还未来得及抽出短兵抵挡,便被塑刀收割下性命。
这三千馀安定骑士,握着军械时,格外用力,眼神中满是血红愤恨,杀声高昂。
赫连望着这一切,手不停的颤斗,他不顾亲将的呼喊,调首奔向赫连勃勃。
“父——父皇!那不是军师的人马!!”
正当他想要倚靠着战无不胜的父皇挽回局势时,赫连勃勃也正惊愕的看着辂车,看着渡河而过的援军”。
全军已尽数调动,一万馀游骑挥洒着箭雨,六千馀重骑在冲着晋军中阵,不断逼退着那半开壶口”的阵线,两千铁骑位于重骑之间,作督战军,亦作陷阵之士。
所有兵马皆在部署军令下与晋军厮杀,在这酣畅短兵相接之际,若鸣金收兵,少说要弥留万骑于沙场,为刘裕虎口所吞咽。
赫连、赫连昌二败,已然损失万骑,现若撤兵,又要损失万骑,游骑死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蓄养、培育、治出的六千重骑、两千甲骑,都要舍弃不成?
赫连勃勃如堕冰窟,怒火已在局势兀然倾倒下荡散一空。
刹那间,沾染过无数鲜血的刀柄处,渗出一滴滴冷汗。
在这心悸刹那间,远处,朱超石已身着明光铠,挥舞着重剑,身先士卒,在亲骑护卫下,杀入恍然的夏军阵中,砍瓜切菜般收去数条性命后,转纵于右翼车阵。
于此同时,沉林子于车卒预留细狭间隙,与朱超石擦肩换位。
一人接管正在酣畅厮杀的三千重骑,一人统领着两翼车阵,娴熟的驱使着摩下血气飙升的士卒。
“咚咚咚—”鼓声随着车轮声一并回响。
战车再而驰动,不退反进的压前,若从上空俯瞰,尤如一支满布利齿的虎口,将掠阵夏骑吞咽于其中。
辂车并未停留,而是随着车阵挺进,为防流矢误伤,四五名白直武士已登上车辕,以肉甲大盾作圆阵,将刘裕护卫于其中。
“杀!!”
弓弩手接过掉落在地的枪槊,补上空位,挺身捅刺。
渡河而来的援军步卒已从后方涌入大阵,补上空馀,本已快推进中军的夏骑再而被阻挡击退,军心动荡。
他们之所以无畏冲阵,盖因有王买德一军策应,前后夹击、冲锋,便可将晋军阵型贯穿击碎。
赫连勃勃及夏军众将士,至死也未料到,刘裕会身临泾阳,亲揽大军。
未等来王买德一路兵马,反倒是镇守扶风的朱超石所部。
夫战,勇气也!
接而再,再而三的心理打击,已令部分骑兵惊惧徨恐,左右两难,或阻挠着袍泽奔驰游射,或裹挟着前后骑士,提不上马速,为枪戈刺落马下。
血泊汇聚成河,流入褐黄泾水之中,奔涌不回。
当阵阵烟尘散去后,晋军在战车庇护下,尤如排山倒海之势,步步紧逼,将愈发散乱、迟缓敌骑斩于马下。
千馀铁骑如槊尖般,从斗志涣散的游骑中贯穿而出,再而冲杀向一众重装骑士。
“噗!噗!噗!”
枪槊飞速的收割夏军的性命,死伤骤增下,本还战意昂然的夏军渐而有不支之象。
车兵”上前,会挽雕弓如满月。
“嗖!!”
尤豫顿挫的骑将为其一箭封喉,身子止不住的向后倾斜,最终倒落在地,溅起一阵尘血。
数以千计的无主战马在平原上四散奔逃,尖锐的嘶鸣声萦绕耳畔。
似是悲悸,似是恐惧,似是无奈。
人马堆栈而起的尸垒阻挡着由大势推起滚滚车轮,遍地血水将轮毂染的赤红,妖艳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