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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秦川汉冢

    战鼓激荡之间,车军阵前,刘义符身披瑞纹金甲,英姿勃发,腰挂铜锈长剑,手执三石雕弓,策马横立于军前。

    于其后,蹇鉴右持铁锤,左持圆盾,纵马护卫于侧。

    大军右翼,麒麟骑士缓速纵马,面对着茫茫虏军,未有胆怯之意,反倒有些跃跃欲试,嗜血杀敌。

    索邈见状,统领着鲜卑虎骑,自左翼向前,对立于军阵西北角。

    从上空俯瞰,便能窥见二八相接,骑军斜摆于战车左右,尤如请君入瓮之壶口,挑衅引弟之意尤为凛然。

    赫连勃勃虽从未见过此怪异的阵型,但晋军步步紧跟,现已离泾阳足有三里之远。

    两军自巳时对峙,现已至未时,过了两个时辰,晋军用过午餐后依然步步尾随,未有退缩之意。

    这正中赫连勃勃之下怀,他扫了眼东边腾云雾绕之九峻山,又扫量四周一望无垠的平野,压在心底的怒击时上时下,似要随时喷发而出。

    能令赫连勃勃气血上头,盖因刘义符实在欺人太甚,先是立于车上,于阵前百般羞辱叫骂,后又掼甲顶盔,策马于前。

    他从戎一生,还未曾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将领,明明优势在我,你凭甚摆出一副傲睨万物的作态?就凭这两千乘虎头蛇尾的战车?

    这一列列战车进军过后,渐而杂乱,歪七八扭的排列着,那些推搡着车乘的辅兵士卒,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疲乏不已。

    一旦疲态显出,并非停留在原地歇息会便能恢复,人之气力终是有量。

    休憩不过半日,不能安稳睡一觉,也就是缓缓神,松解下腿脚,真当短兵相接时,很快便会不支败敌。

    夏军一人配有二马、三马,军将更是配有四五匹马,行路皆是靠马匹,加之于草原常有奔袭,身强力壮,耐性强,同晋军再周旋迂回十里也不成问题。

    “父皇!那是军师的人马!”赫连摆臂指向那山峰处用力晃动的旗帜,心中大喜过望。

    泾口的浮桥早已搭设好,此时刘义符执意决战,冒然进军,也无需令王买德攻京兆,直渡河绕敌于后,两军汇集,足有四万骑军,难道还不及疲惫之师?

    战车抗骑自古有之,脱离水师长河、离了璧墙山岭,在这旷野之上,无论怎看,优势已大的出奇。

    赫连勃勃已在思绪擒拿住刘义符,应当如何做成人彘。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的笑了笑。

    “传令三军,再后撤一里。”

    “诺!”赫连璜知晓将要动兵,亢奋的号令着诸将,再诱敌进一里。

    辂车旁,刘裕抬起玉镜,望向那绘画于图中的顶峭山峰,在这镜张大之下,三两旌旗于光秃秃的峰顶处飘舞。

    刘裕于嘈杂鼎沸的人声中,大笑起来。

    护佑在侧的白直武士顿然有些不知所措。

    主公就瞟了眼山,何至于这般开怀?

    “令车兵再进。”

    “诺。”

    武士听得此一语双关的号令,未曾多想,快步至军前,拱手通禀刘义符,后者见状,点了点头,即刻命道:“令索邈、宋凡各领骑军奔进!”

    “诺!”

    “任沉林子为前军督将,随军行进!”

    ——

    “诺!”

    “传令前军,依号令行进,若有踌躇不前者,当斩无赦!”

    “诺!”

    喊声散于大军各处,在刘义符发号施令之下,众军纷纷提振心气,有条不紊依靠着战车行进。

    见此一幕,赫连已披上明光铠,同样威仪非凡位列于前军,驱使着近万馀骑兵,兜转马首,四散于平野之上。

    “世子,胡虏不撤了。”蹇鉴执着大锤,指向远方道。

    “恩。”刘义符点了点头,说道:“两军厮杀时,你勿要冲近前,流矢无情,敌虏最好骑射迂回,听我命令行事。”

    “诺!”

    蒯恩看向刘义符,说道:“世子列此阵,留空隙于虏军,可会有————”

    “他尽管冲阵便是。”刘义符笑道:“此阵倒无甚玄妙之处,无非是留个馀地,以防那三姓家奴无胆应战。”

    这也并非是出自八卦阵改良而来,纯粹是因更方便刘义符于军前叫骂,进退自如罢了。

    若他愿意,待夏骑奔驰掠阵时,完全可这八字合为一字,列方阵御敌。

    这般做也并不惧夏骑冲壶口。

    在战车之后,刀盾甲士同枪戈手错开列阵,在其后,又是数列强弩手,再之后则是弓手,从小口冲入的敌骑,完全无可能越过重重肉铁玄山,杀入中军。

    当然,后阵无战车做屏障,也是为诱敌。

    南燕之战时,刘裕以骑军位于后阵,那时燕军从前后突阵,晋骑便是以肉身阻挠,缓解其冲势。

    战车若封住前后两路,反倒会令士卒行军顿挫,难以自如。

    挡住两翼,以防侧面间隙,就已是抗骑的精髓,若真围得铁桶一块,敌骑也非痴傻,并不会哐哐的往上直撞。

    届时敌骑迂回不战,前后车卒疲累,与大军行速脱节,反倒要酿成祸患。

    正当此时,刘义符也可将骑军安置于后阵防护,而不是如此大张旗鼓的于军前示威。

    千步开外,赫连一而再,再而三确认了九峻山的应旗,虽看不大清,但已然令他胸有成竹,无后顾之忧。

    就算有,大军背靠之堡垒,尚有五千馀步卒可做接应后壁。

    在得到赫连勃勃的允意后,万馀轻重骑兵久违的向前压进。

    他们双股夹紧马腹,循序渐进的涌出军阵,往晋军侧面奔驰,在各自骑将的统领下,再次横列散开,掏出角弓,试弦鼓噪,动员着饥渴”多时的麾下,许诺他们败关中大军后,钱帛、女人,任之索取。

    此般激励,已然是常态,赫连勃勃现今也顾不得王买德的劝谏,能否攻下关中都两说,何况仁义?

    那也得先问问大夏数万儿郎们是否答应。

    人心所向可不是一生,他若执意约束部将,只会适得其反,而致军心浮动。

    “咚咚咚——”鼓声涌起,回荡于空阔平野之上。

    车轮随着夏骑马蹄的行速开始滚动,刘义符缓缓退至前军阵后,在这数万兵马交战之上,任他披何等铠甲,依免不了为流矢所射成刺猬。

    耀武扬威引战后,他的职责已然完成了大半,多做则错。

    剩下的,则是要由他的武帝父亲来接力。

    春风鼓动着旗帜,河水拍打着两岸,一阵阵烟尘渐渐遮挡住远处的视野,赫连挥臂下令,万骑纵马奔腾,拈弓激射向半空,欲倾泻于车阵之中。

    “咻!!!”

    沉田子抬首望天,见着密集的黑矢如狂风骤雨般施射而出,布满严峻之色的脸庞稍一抽动,干涩的喉咙肉眼可见上下不安。

    “抵矢!!”

    一声令下,前列甲士纷纷举起大盾,位于战车之上的弩手车卒则是将身子蜷缩在车板之下,将头埋的极低。

    无重甲大盾的轻军步卒则是紧密的贴靠在前列同袍身后,躲闪这一轮箭雨。

    在夏军开弓的同时,中列的弓弩手已尽皆上弦待发,但因左右有战车做屏障,加之前军的肉身,射程受到阻挠,故而还在忍耐。

    “砰!砰!”

    羽箭打在盾上,发出一阵阵脆亮声响,密集大阵之中,依有近百人为流矢所伤。

    好在骑弓远射,冲力并不致命,有的中箭倒地哀嚎了几声,便被同袍拖到后方,有的射在甲上,入肉不过三分,咬着牙硬挺下来。

    在这片刻的间隙,战车上的枪戈手已尽数下地,转而代之的则是弓弩手。

    登车之后,早已蓄势待发的他们,将手中箭矢毫不保留的倾泻在敌骑身上。

    连带着数百张架设在车辕处的大弩一同激射而出。

    “嗖!!!”弩矢划空,呼啸而至。

    随着人仰马翻的坠声之外,惨叫声连绵不绝。

    但饶是如此,后列的夏骑依没有缓下马速,仍前赴后继的涌上前,倾泻雨矢。

    出动的骑军愈发繁多,先是数千,后是万数,再而至两万。

    群蚁排衙的两万馀骑兵近乎要将整个旷野填满,其中不乏有备在身侧的空马,一步步壮大着声势。

    战车步卒追不上敌骑,敌骑又不敢硬冲车阵,逐而分批量于阵外游射。

    面临数万骑兵,饶是晋军配有长弓强弩,在兵力多寡相差过大的情况下,只能同着敌军换命的对射。

    在先前动员叫阵后,本无深仇大恨的部分士卒也同仇敌忾,怒视愤慨起来。

    弓手透支着臂力,射完一箭,喘气了数刻,又再而从箭壶中取出羽矢,直往披甲敌骑胯下的马匹射去。

    瞬时间,弩矢、弓矢排成一线,错落交杂着向骑军齐发攒射!

    两万夏骑也没敢停歇,在赫连等众将的驱使下,一一还以颜色。

    万馀箭矢施射而出,密麻如蚁般的雨矢,荡于空中,又直直落在晋军阵中。

    其中以前军居多,车板盾牌上几乎要插满了箭矢,胆子大些的辅兵甚至拔下敌军射出的箭矢,再而投入渐而稀疏的箭壶,以作备用。

    “将军!”

    沉田子将肩处的箭矢一刀两断,继续号令着军士抵箭缓进。

    血泊在一具具人马尸首处堆栈处形成,染红了春生草地。

    在这猛然对射,死伤骤增之馀。

    泾东一道道身影浮现,人马迅速在晃荡不稳的浮桥迅捷掠过,赫连勃勃偏首望去,嘴角逐渐上扬。

    见刘义符未有退兵之意,或是说根本无后撤的空隙,正被己军牢牢的咬死。

    在这一刻,那些前冲死伤的骑兵都已值得,全歼这三万晋军,关中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正当赫连勃勃下了御辇,披甲上马时,骑士疾驰入阵,高声喊道:“报!陛下!西面五里之外,有贼寇奔袭!!”

    “何处的兵马?”

    “是冯翊寇军,统将是——王镇恶、傅弘之。”

    “朕令尔等紧盯冯翊,尔现今来报?!”

    听此,赫连勃勃气不打一处来,在这两军厮杀正酣时,王镇恶竟领兵于外,驰援而来,他早早派下游骑探马,有何用之?

    骑士徨恐的支吾解释道:“陛下——贼寇是骑马赶来——因此——————”

    “他是轻兵疾进而来?”

    “是。”

    “多少人?”

    “四千馀————”

    赫连勃勃思忖了片刻,即而唤赫连伦领五千骑于西面抵御其军。

    奔袭疾驰而来,还是骑马步兵,王镇恶想用奇,却不知两郡尽是哨骑探马,纵使冯翊咸阳近在咫尺,却依然为他所洞悉。

    受命后,赫连伦点齐人马,即刻扬鞭向东弛骋。

    赫连闻讯王、傅突袭驰援来,心不由一凛,冯翊绝无四千骑兵,但往前灭秦,缴获马匹无数,数千马总是有的。

    但他担心不在此处,当初他令叱干衡领兵抵挡,也是同赫连勃勃如此——

    不过很快,忧虑便消了下去。

    那时傅弘之有水师河岸作后壁,现今于旷野之上,在五千马蹄之下,自身都难以保全,更别提左右大局。

    眼见着渡河登岸的援军愈发繁多,赫连已完全安下心来,暗中嘲笑了刘义符一番。

    诱敌?自作了瓮中鳖却还不知,令大军压进时,连泾东的浮桥都未拆,被己军牵着鼻子走,先前若退,或还可乘着王买德所部未渡河前,领着多数人马奔袭撤至泾阳。

    现如今,是退也不及,进也不及。

    以为遣王镇恶驰援,便能扭转战局?

    赫连嗤笑着刘义符的天真,后者看似有大才,实则外强中干,晃晃姚成都之辈也就罢了,竟以此小儿伎俩,试图蒙蔽他,蒙蔽父皇?

    看着一名名晋卒于箭矢中倒下,阵形渐渐松散,令他在意的刘义符也遁走于中军,深怕为流矢所伤。

    “父皇,良机已至!”赫连高声请令道。

    赫连勃勃见岸边的人马集结已过半数,又见晋军阵型散乱,加之双方箭矢几乎消耗大半,颔首应下。

    他本就高大威武,此时骑乘于大马上,尤如纵驴。

    他策马于两列为玄铠所包裹的具装铁骑之中,缓缓拔出了挂在腰中,华丽精美,雕饰龙雀瑞纹的环首银刀。

    六千馀停歇已久的重骑兵已将角弓、箭袋换上,紧握着长刀枪矛,两千馀鲜卑、匈奴掺杂的禁卫铁骑噤声肃立,迫不及待地等着眼前率领他们百战百胜的君王号令驱使。

    龙纹银刀在骄阳照耀下尤为刺眼。

    于半空乍现过后,马儿嘶鸣声响彻天际。

    两千铁骑弛骋而出,于重骑之后,渐渐提着马速。

    晋军两翼挺进的两千馀具装甲骑也已退至后方,排成两列,已然察觉到泾水饶后而来的敌军。

    刘裕望向一众用着夏军甲械,执着王字大纛的人马,脸色无忧反喜。

    他缓缓下了马,披上遍布伤痕”的玄光铠,又亲自系上玄帧,登上了辂车。

    白直武士迅步突前,穿过阵中袍泽所留下的空道,直往两列的战车涌去。

    自刘裕入军后,众多偏裨将领,以及北府军中的老人”幢主队正等,已然暗中知晓,故而在面对多于己方的虏军时,信心十足。

    但大多数的军官士卒并不知刘裕已至军中,中、后、左、右四军士卒见刘裕登车,纷纷在这火热之时露出错愕神色。

    眼见远处的烟尘席卷而至,刘裕亲自挥舞令旗,驱使战车。

    “吾在此处!!君等勿忧!!列阵迎敌!!!”

    归降的一众新军,望见刘裕的身影时,只觉虚幻不真切。

    “那——那是豫章公?”

    身旁的袍泽握着钩镰枪的双手在剧烈颤动,听得豫章公三字,愣了下,回身瞟了眼,更是僵在了原地,几番搓揉双眼。

    “是豫章公呐!!”

    “真是宋——公?!!”

    沉林子于车乘前屈身作揖后,旋即中气十足对麾下军士吼道:“主公有令!!汝等愣着作甚!!!”

    大阵西南处涌出的援军本令众士卒焦躁不安,这三万人马并非是皆是精锐之士,见此一幕,难免心生胆怵,更何况此时面对的乃是赫连勃勃,凭借着刘义符威望战绩,根本足以令他们完全安心。

    现今真真切切的望见刘裕后,儿郎们心神一震,备受鼓舞,手脚虽还在抖动,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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