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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福祸

    “将军,长安来人了!”

    亲兵面露喜色,匆忙入堂,见内中布设装饰,拘谨了一二,步履也随之沉缓。

    赫连勃勃久居杏城,自令工匠将官署推翻重建,布设奢靡自不用说,庭院之中,更是淫靡”,好在王镇恶已令人严加清扫,这才能供人入住。

    诸城郡的官署大都烧毁,赫连勃勃留杏城殿堂不动,当是别有用意,或是有复归南下之意,或是警醒自傲之意。

    王镇恶见得亲兵小心翼翼的握着包袱入内,遂偏首看向毛德祖,慨然说道:“我与德祖怕是又要分开了。”

    北伐至今两载,毛德祖对于王镇恶而言,是要比他的八位兄弟还要知心,助力极大。

    说些实在的,若朝中诸将任他调遣,首当其冲的还是大毛。

    “不怎耗费兵卒便收复岭北,你也当知足了。”毛德祖说道:“勃勃虽败,其势未倾,国内尚还平稳,非进取攻夺之时,关中满目苍夷,是该歇息了。”

    “德祖不妨猜猜,主公当留你我何人镇边。”王镇恶微一摆手,令亲兵噤声止言,以供毛德祖答复的间隙。

    毛德祖轻叹一声,徐徐说道:“既是为戍边抵虏,令你留镇,大材小用,况且,我膝下无子,妻女胞弟弥留于建康,你兄弟诸多,武侯弥留下的交情、人脉也可重拾起来,好生经营,光复门楣,并非难事。”

    王猛那一代,远是远了些,各家确是认的。

    譬如王镇恶攻入长安时,有他这位王猛之孙作担保,这才能轻易使京兆士族归附。

    相比之下,荧阳毛氏在关陇中,自是不及北海王,如今能在庙堂有些分量的,也唯有他与毛修之。

    毛德祖是有位弟弟的,只不过年岁太小,今不过而立,名为熙祚。

    二人之祖与毛修之祖为从兄弟,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毛氏与郑氏在策略”上是相当的,半数弥留在中原关陇,半数南下,从未只下一注,这也是世家的惯用伎俩,十有九输不怕,有一胜,便是从龙之功,鸡犬升天。

    毛德祖算是留守派,比毛修之投晋太晚,后者父祖早已出仕晋廷,两三代人的经营下,加之桓玄建楚,这才有了其攀登擢拔的机遇。

    毕竟两家分隔数十载,不怎走动,交情自然也就浅俗。

    别看毛修之权职于毛德祖之上,除年岁外,论功绩,自是后者居上,称大毛不为过。

    待王镇恶再次抬手,亲兵方才将包袱拆开,将令绶、印玺及一张信封摆在案上。

    他看着案上州铜印,墨,神情复杂。

    龙骧将军,佩金章,紫绶带,相比之下,刺史品阶确是差不少。

    见此一幕,王镇恶有些始料未及,顿了下,才先将信封拆开,皱眉阅览。

    毛修之见状,神色凝重,从规制来看,此当为刺史官印,其所赐兵符,足矣征召调遣一州之兵马。

    自南迁以来,士族于地方扎根极深,晋廷对各州郡刺史、太守亦有掣肘,非紧急局情外,凡要调动州郡常备军,皆需向朝廷请示,赐兵符应允后,才能发兵,不然,则视谋逆叛乱论处。

    世家本就掌控着地方命脉,要是再将兵权悉数交出,军政统揽,这天下还姓司马否?

    不过,对于重镇边州,亦是各有分别,若是加有将军号,或督军事号,还是可不请自发,譬如赵伦之、刘义庆等。

    当然,非有外敌动乱,无辜征派兵卒,亦是违令。

    檀只剿广陵贼寇,便是犯了令,惹得刘穆之、张邵等朝臣忌讳。

    无需王镇恶明言,毛德祖已然窥探出端倪,要论治地,他是不及王镇恶的,二人所下赌,无非是这刚被命名为长城郡的太守一职,现今见得刺史印玺,显然不一。

    若是强加任毛德祖为州刺史,亦可,说是一州,实则一郡之户,只不过疆域相当罢了。

    早前刘裕南归时,便有意任王镇恶为冯翊太守,受刘义符劝谏后,轮为傅弘之。

    将边州军阵权柄统交于王镇恶,足见其信重。 棉花糖小说网 https://lhjzzgszhaotong.co   第三百二十八章 福祸  

    王镇恶本已令兄几位弟弟先行收拾着行李,时刻准备再归长安,入内辅佐刘义符,未曾想却是调返过来,是令毛德祖归京兆。

    “唉,都已两载了,你还有何担忧?”毛德祖见王镇恶不喜反忧,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治理地方,统筹各部胡民,我远不如你,世子有阔斧之心,边镇至关重要,我年岁已高,百姓向来是任人的,不宜裁换。”

    听此,王镇恶一时默然,将信纸折叠入封,说道:“这若是主公世子之意,倒也罢,只怕有人将我架上去,煮水烧柴,温火炙烤。”

    事实上,祖父那一代建下交情,是一柄双刃剑,下次再用,也不知是对外,还是向内。

    “正因如此,你最不该回去。”想到此处,毛德祖捋着长须,沉思说道:“外放出京,于外可策应,还可叶不沾身。”

    “是如此,但——这州府属僚,岂可令大兄与弟弟们尽数兼任?”王镇恶忧声道:“届时长安派人来,我是拒,还是应?”

    言罢,两人尽露为难之色,他们这些掌兵军将,最忌讳的便是不明朝堂局势,事情皆有滞后,哪怕是政变易主,估摸也是到事成后才能得知。

    本就有人指斥他王家军以权谋私,将一众弟弟尽数拉入军中,即使旧部已南归江左,但如司马、主簿、偏将、军主等要职,亦是其诸兄弟担任,实是换汤不换药。

    王镇恶思忖了片刻,遂将信封转递于毛德祖,令其观望出策。

    毛德族才智虽不及他,可有时医者不能自医,旁观者看的更清。

    “东幽州————长城郡、定阳郡、白水、澄城、四郡之地————”毛德祖问道:“当下这四郡,可有民户万数?”

    “定阳一郡便有羌、羯万馀户。”王镇恶说道:“其馀三郡,不过数千户,设郡治全无必要,将诸县的馀民移入郡城,委一县令即可。”

    既有东幽州,自有西幽州,此下傅弘之、沉林子西进安定,赵玄、刘荣祖北上,克复在即,刺史人选应是由四人中拣选。

    不管是从地势、民户等来看,西幽民力略胜之,氐部从农居多,相对而言更为安定,而为姚恢南迁至京兆扶风等郡的安定民户,亦有可能重新迁徙于故地。

    定阳之所以幸免遇难,盖因定阳为夏地重载,作为南下的要口,及檀道济兀然发兵,撤离不及,这才留了万馀户人丁,若是夏军有能掳掠撤离民户,必未有如此之多。

    如若北上攻夏,已然不单纯是为收复河套,灭夏之隐患,而是将多年来流失的人口尽数救回,安顿民生。

    繁衍生息,连人都未有,何谈繁衍?

    任王镇恶于刺史,归根结底,还是要用其治才,其早年于南雍州任县令,政绩斐然,北海王的家学,治地何能差的了?

    再不济,学着王猛,照着葫芦画瓢便是,当初其治氐与四胡,现在不过是将氐换成羌罢了,本质上大同小异。

    “我若未记错,当初临澧县,南迁侨民居多,一县多达五千馀户,现户不过两万,政务算不得庸碌。”毛德祖微笑道。

    “人户不多,各部却难以管束,姚氏尚存,羌民较为仁顺,其馀诸胡不尽然,道济镇定阳,几封来信,请求安顿之法。”王镇恶道:“夏虏撤后,几匈奴小部,已然北返,留是留不住。”

    胡民放牧不耕地,总不能将其当作刑法关押在城内,扰乱治安、耗费人力不说,还是个枕边隐患,更何况,其馀四户胡见檀道济如此对待匈奴,难免心生不忿。

    檀道济武略尚可,治民就差了些,也就是杏、定阳相离的近,王镇恶可对其照拂一二,挽留些人户。

    虽说诸胡畏威而不怀德,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威是够了,仁不足,也很难留住人,用对农户的老法子对牧民,结果可想而知。

    税赋劳役也不是征便征的到的,胡民的习性向来是自顾自,战时上阵,更是无需发放粮饷,全靠劫掠,赫连勃勃尽力用汉臣治国,可基本盘皆是胡人,不能同魏国般,竭力汉化。

    河北世家繁多,亦有众多汉民,加之前后赵、燕等,胡汉通姻百年,并、幽更是自汉时就有所胡化,自魏武迁匈奴入诸地栖居后,相融的进程就没断过。

    饶是如此,亦是要谨慎万分,步步为营,急剧融合,相带来的更是纷争,自冉天王后,河北的分裂之势一直发酵。

    除长孙嵩般汉化深厚的大臣,其馀鲜卑勋贵对汉臣的戒心从未松懈过。

    对于东幽州而言,该是采用黄老学说便用,刺史之职已任下,诸郡政务由他自断,也无需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看到末尾,毛德祖将信纸重新叠后,侃侃说道:“待岭北尽复后,我便可归京颐养天年。”

    “不然,道济留守定阳,河东平阳需有人镇着。”王镇恶思忖道:“主公只召毛司马返京,多半是要委你于河东。”

    提及河东,毛德祖微微颔首道:“或是如你所料————听道济言,长孙嵩已有发兵之意,连番遣游骑探查,是该从定阳调两军人马回援。”

    “薛氏那举棋不定,徜若诏令下来的,赴任前,你可同毛司马商榷一二,知悉些境况。”王镇恶缓声道。

    蒲坂不同于平阳,作为守卫京畿之重镇,向来是由宗室或朝中大臣担任,薛氏于地方权柄再重,也难以企及,这是忍让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