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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薄冰

    “令仲度、敬士不必束缚手脚,勃勃既退,当迅速收复失地,不可耽搁。”

    “诺!”

    传令兵双手接过信封后,即而奔走出府,策马离去。

    稍顷,刘义符便同颜延之、江秉之二人入堂,受命入见。

    二人入长安,住处属僚暂已调遣妥当,但权职的任命未下,先操办户籍之事,先行熟悉地方,以待后任。

    自丞相府一争后,京兆士臣相安无事的度过数日,六诏官令尚需誊抄,尚未散于朝野。

    知此诏令者,除去刘裕及三人外,也就唯有那些征召而来,被安置于偏府,由内外甲士看守的一众文僚。

    六条虽非要紧机密大事,但也当择情势而出,西台(秦)未建,官员未轮换裁撤,也不便冒然下诏”。

    至此期间,堂会例行召开,刘裕与刘义符只字不提行台之事,诸公也莫不敢出言,再惹前者兴起,怒而裁换。

    事实上,刘义符若想要动刀,随时皆可,毕竟关陇兵权悉数在内,加之王镇恶诸将留守各方,部曲、佃农再多,对上麒麟军、安定骑军,及一众迫切南归的北府甲士,无疑是蜉蝣撼树,自取灭亡。

    之所以刘义符未与京兆父老撕破脸,还是因为要其仁德”,或是治理关中的大略,亦需各家配合,短时间内,想要再寻得一批寒门江左士人替代,显然是不可能。

    不说其他,现下的税赋大头,多是按照其族中佃工人户征收,占比不小,粮饷军需是维稳的关键,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然,若刘义符竭泽而渔,他们亦是了无办法。

    面上是风平浪静,里面却是暗流涌动,为此,京兆出了不少谢晦”、张邵”之流,意图维稳住于庙堂所扎下的根基。

    而王氏、梁氏,却是鹤立鸡群,或是说——孤立。

    也不知是从何处的传出的风声,常有人言世子建西台后,欲委王尚为左仆射,梁为右仆射,且擢拔王修为吏部侍郎,诏命都已拟好了,就只差颁布下来。

    虽说是空穴来风,但众士臣怎会毫无察觉,王尚、修二人皆是亲晋”派,后者于桓楚时南下,自不用多说,王尚于晋军入司隶时,便有所动作。

    此番谣言,连带着宗一并成了众矢之的,每日忙务时,阻力颇多。

    但这并非最为头疼的,令他棘手的是,弟弟宗钦出仕北凉,凉与夏有姻亲,为兄弟之国,当下陇东将复,要与凉州接壤,免不了与沮渠蒙逊打交道。

    是敌是友尚不由分说,父老们动不得王尚,自然要择人下菜碟,作为有救命之恩的属僚,他与王尚早已在一条船上,顶着众多压力,也实是无可奈何。

    “父亲。”

    “主公。”

    三人作揖行礼后,各自入座,刘裕暂时搁置手中的事务,令刘义符等于后院书房会晤。

    屋门闭上后,甲士肃立于外,院内寂静无声。

    不待刘义符开口询问,刘裕将压在卷宗下的信纸抽出。

    “你们先看看吧。”

    刘裕轻叹一声,转而倾靠在躺椅上。

    半晌后,刘义符说道:“袁公——逝世,信报递来亦需十日————”

    话到一半,他不免倍感焦急,行台还未建成,袁湛竟已病重逝世。

    好在孔季恭被调遣回京,往日前者不愿担任权职,现却不得不领尚书右仆射一职,代整朝纲。

    除刘穆之、袁湛之外,也唯有孔季恭于德望上,能统领百官,家世才能差一截,但维稳足够。

    刘裕及晋廷文武,也未曾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刘穆之病情暂时稳住了,袁湛却因操劳而病逝。

    后者离世,对于政令运转,及漕运辐重等干涉不大,影响最大的,首是人心。

    袁湛病逝了,刘穆之可还能长久?

    其实在另世,刘穆之患病后,亦然不肯撒手政务,坚持了月馀,方不支病卒。

    此下情形虽好些,但也要归功于江氏、诸子尤如护卫天子”般看守他,及一封封接连不断急传回京的慰问信,方才逐而好转。

    但也仅限于好转,要想令其于以往般操劳政务,无疑是逼其逝世,与其牵强,倒不如让刘穆之好生调养,起码还能于家中顾忌朝堂,督视众文武。

    “孔公任右仆射,儿无异议,可——迁叔父为尚书令,是否有些————”刘义符忧声道。

    刘裕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此乃你祖母及诸公之意,道怜往常于荆州糊涂了些,至此时节,怀慎、道冲(刘粹)、世之(刘钟)看着,他能如何兴孟浪之事?”

    刘粹撇弃刘毅投奔于他,此后平桓玄、灭南燕、卢循、司马休之,建功累累,北伐前,受命为左卫将军。

    刘钟与其功绩相当,加之灭蜀有功,且是彭城刘氏本家人,故擢为右卫将军,二人共掌宿卫禁军,统归为刘怀慎调遣。

    总而言之,别看朝堂之上绛纱袍、紫绶,二梁进贤冠彼彼皆是,但实掌兵权者,皆是刘姓。

    这一点无可厚非,朝堂不稳,任人为亲才是上策,刘裕见刘义符总是对本家那些人抱有成见,他岂能不知?

    才德堪忧不假,到底是一家人,若有了变故,再如何,也不至于帮着“外人”,只此一点,就必须用。

    刘裕对贪财贪墨等并不同刘义符般极为放在心上,往前怒斥王镇恶,也是因其延误军机,调任刘道怜,也是因漕运事关前军运给,遂令谢晦私下探查。

    这才瞧出了端倪,漕运不等同于海运,信纸上寥寥几句水贼天祸,沉船劫掠等,真要细究下去,浮出水面不是难事,私下里刘裕亦亲笔书信于刘道怜及萧氏,委尚书令一职,非是诸公独断专行,亦有他的用意。

    “儿是担心前军漕运不济之事再现,叔父——难以自控————”

    “唉。”刘裕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再如何,他也是你叔父,你胯下所乘之大宛良驹,亦是你叔父花重金所购置,况且建康不比江陵、襄阳,有伯伦(范泰)把着国库,他做不得祟祟。”

    每当想到刘道怜贪财不节及萧氏劝告,刘裕难免感到头疼,两位从母弟,三弟刘道规文武全才,于内治略有方,于外善战有功。

    镇守荆州数年,与秋毫无犯,卸任刺史时,对府库财物分毫未动。

    临行时,有两名亲兵擅取两张草席及船,被刘道规当众处以军法,可见其清廉公正。

    相较之下,刘道怜————唉————

    真是无语分说,也怪乎萧氏太过宠爱,毕竟对于其而言,刘道怜乃是长子,意义匪浅。

    无论是皇亲贵族,世家寒门,亦或是草根庶民,膝下长子亦是家中梁柱,非是以才德而划分。

    “为父知你心意,宗亲之中,也不皆是庸碌之辈,当明辨是非,任人为贤,为父留关中不会太久,待岭北全境收复,便要南归。”

    袁湛逝世,晋廷人心浮动的风声或可一时压下,但关陇士族消息再如何滞后,至多一月,也能知悉,届时其得知刘裕将离,又要委刘义符镇守,态度自会有所变化。

    当然,众将佐俱在,安稳是无需思虑的,而建台改制及这初定之六诏,必然会掀起一道风波,刘裕在长安倒还好,他也不是首次向世家动刀。

    要论手段,经验,刘义符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孩童。

    太原王南房、刁、桓于晋灭门,收敛部曲钱粮田亩以充军,有江左一众士族的基本盘在,哪怕就是将关陇豪族尽数驱赶打压,亦能维稳住朝局。

    相比于晋廷士族的体量,关陇确是小巫见大巫,再如何势大,弄权何能比及王谢?

    “召你与玄叔、延年前来,便是为提一提进程,若执意建台,这两日便要定下。”刘裕看向江秉之,说道:“现下京兆闹的是满城风雨,皆是你二人之功呐。”

    听此,颜延之恭立在侧,面无声色。

    江秉之苦笑一声,屈身作揖道:“仆犯蒙上之罪,甘当受罚。”

    “罢了。”

    对于刘义符建台清理沉疴无用的官员,刘裕自是百般支持,可江秉之、颜延之未曾与他奏对,就四散言语,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他二人乃刘义符之属僚。

    江秉之为中兵参军,按职权划分,掌世子卫兵、委以中兵曹事务兼备咨询参军,主掌军务,却因治理地方,而不务“正业”。

    即便是挂职,但总得做做样子。

    譬如麒麟军这支私军,应当由其管束,而非无门楣的降僚主簿担任。

    颜延之虽只是众多参军之一,但却是名副其实的长师,不在其下。

    二人所做,关陇士人自觉其是受刘义符之意而为之,而刘义符,又多半是刘裕之意而为。

    事态如此,刘裕只得顺从刘义符,行建台之事。

    当然,若袁湛未病逝,他依然会建台,只不过会等待关陇彻底平稳后再做,此下却是不得不为势所趋。

    早些做,早些将隐患撇除,离去时才能安心无忧。

    念此,刘裕正色问道:“西台之人选,你可有定数?”

    刘义符微笑说道:“还是由父亲做主。”

    见其露出一副乖巧模样,刘裕笑了笑,说道:“你派人传言,熟真熟假?”

    “儿并非是传言,而是真心实意。”刘义符顿了下,即刻应道:“王尚、梁喜为左右仆射,各领旧职。”

    见刘裕微微颔首后,刘义符看了眼二人,徐徐说道:“王修领吏部尚书、江公领左民尚书、老师领度支尚书,殿中尚书或以毛公担任,祀部——父亲也知晓,儿以遣聘队及平阳相邀,若薛徽受邀,则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