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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征辟

    平阳官署,苟卓躬身坐于侧位,将首位谦让于头发花白的抵虏功臣”。

    “檀将军来信,言东幽州刺史之任已委派,或会令他留守,亦或重镇平阳。”苟卓道:“毛司马已领五千步骑东渡,昨日已至蒲坂。”

    薛徽一声不响的倾靠在躺椅上,背后枕着锦囊,假寐倾听着苟卓的汇报,惬意祥和。

    直至堂外响起湍急的脚步声,这才打扰了平和。

    “阿爷!”

    薛帛面露大喜,三步并两步,近于首案一侧,笑道:“魏军撤了!”

    “恩。”

    薛徽瞟了他一眼,也不愿当着外人的眼前规训,毕竟此后分量不同,总得留些颜面。

    不然,则无人会将薛帛当回事。

    他毕竟曾白发人送黑发人,将嫡长孙当着亲子看待。

    自泾北之战大胜后,薛徽就便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

    他有如此底气,也是因刘裕就在关中,除非长孙嵩痴傻了,才会趁此时节挑起战事。

    徜若是刘义符胜,或许魏军已在围城掠地,刘裕在,也并非是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望,更多则是晋廷及后方的状况。

    刘裕出现在关中,显是表明后方安稳,即使刘穆之已然逝世,亦能有后继者代之,料理朝政漕运等国之大事。

    拓跋嗣能答应长孙嵩发兵,亦是因为普前后动荡,有可趁之机,方才下诏。

    简而言之,泾北一役,近乎将天下蒙蔽在内,无人能预知局情变化如此之大,饶是占卜仙师崔浩,亦不能免。

    战报千里加急传至平城,拓跋嗣于就寝时急召崔浩入宫,可见其重视。

    他与晋廷使臣甚至提出两国联姻,共修盟好,结为兄弟之国,安知刘穆之病榻了,赫连勃勃举大军进犯,刘裕南归后又悄然北上统军。

    崔浩预料姚兴迫于压力,求亲联好尚,却料不到此一点,往前的进谏,言刘裕迫不及待归国纂位,还为勋贵笑狎讥讽。

    至于和亲之事,本就是权宜之计,说说而已,还未真的挑选,相比于刘义符,他还更为看重逃难而来的姚和都,有招为驸马之意。

    其勇略出众,又为河北一战雪了前耻,大破朱超石,又与晋有灭家国之仇,忠心毋庸置疑,招为驸马,合乎情理。

    薛徽抬杯饮茶,缓声问道:“虏军可有践踏田亩?”

    现已至初夏,春季播下的种子无需清野,魏军也不会为此蝇头小利而故意践踏田亩。

    魏与夏,已截然相反,长孙颓攻下平阳后,自是要驻守,糟塌秧苗,既是交恶薛氏,也是与己不便。

    “长孙颓至襄陵,未敢深入平阳,苗种大都完好,待其完全褪去,便可令农户出城坞耕作。”

    听此,薛徽微微颔首,转而将瓷盏放于一旁,偏首看向苟和,说道:“老夫已是尽力,那些部曲青壮乃临时征召而来,为保农桑生计,不能久支,还望苟君书信一封,至平阳也好,长安也罢,当务之急,是填补河东之空虚,以抵虏军进犯。

    因族中依不乏有后生出仕于魏,薛徽二人向来是以魏代称,而非虏。

    现下祖孙二人称谓不一,可见薛帛还未转寰过来,薛徽已有倾全力相辅之意O

    苟卓闻言,赶忙起了身,行礼作揖道:“此半月时日,有劳薛公,薛太守了。

    “既是为晋臣,应该的。”薛帛还礼笑道。

    苟卓是位识时务,有分寸的,处事起来还算顺遂,作为檀道济心腹将佐,薛帛自有交好之意。

    言罢,苟卓遂亲自于侧案,伏案书信。

    薛徽稍一摆手,示意薛帛同自己出堂外散散步。

    薛帛见状,继而紧随上前,恭身在旁。

    院内,薛徽令奴仆将躺椅摆在槐树旁,倾靠舒坦后,说道:“我让你书信知会桃奴,可有进展?”

    桃奴是为薛玉瑶小字,名讳也显然,其出生时正逢桃林盛开之际,故取此贱名。

    “四妹遣人回信,世子备聘礼,遣一队甲骑护送。”薛帛见薛徽沉默不言,笑了笑,说道:“阿爷果是妙算,孙儿实是————”

    薛徽抬手止住了薛帛的吹嘘,转而问道:“进展如何?”

    事关女儿、曾孙的私密,本是不该妄议,但与兴门大业相比,算不得什么。

    “会不会————太过了。”

    观其面色,薛徽便知没成,轻叹了一声,说道:“关陇境况,徜若明公年中南归,势必又要令世子留守,后方安稳,亦可令宗室子弟轮替。”

    话到一半,薛徽顿了下,白眉微皱,道:“徜若朝居平稳,明岁世子或也会南下,奉命成婚。”

    “谦儿是你阿爷的长子,你是阿爷的长孙,自古以来,嫡长乃继任者,上至天子,下至黎庶,皆是如此。”

    薛帛收敛了笑意,神情略微郑重,他尤豫了数刻,说道:“瑶儿终是妾室——

    未纳先有身孕,家门清誉————”

    听此,薛徽哼笑了一声,说道:“家门清誉?你可见司马懿指洛水为誓时在乎清誉?”

    薛帛愣了愣,默然无言。

    “司马氏窃取天下,何人敢指斥?”薛徽徐徐说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他李密抒孝意之馀,暗讽晋室,已是不可多得的敢言之士。”

    “他这样的循规蹈矩的清廉直臣,任汉中太守尚不知足,自觉大材小用,又作诗暗讽,最后罢官归乡。”

    薛徽稍有慨然,说道:“事成即可,有了,道一句性情使然便足矣,若世子顾忌名讳,便让她担些,现下吃些苦,往后方能尝到甜头。”

    “唉————孙儿明白。”薛帛轻叹应道。

    作为长女,薛帛自是疼爱有加,可往前做的太多,如若功亏一篑,怎能甘心。

    来日随同刘义符到江左建康去,司马氏再不济,在刘裕登基之前,依是面上的天家。

    爷孙二人交心筹谋了半刻钟,府外再而传来唤声。

    薛帛侧耳听了听,得知是聘队已至城外,嘴角上扬,说道:“孙儿当去应承。”

    薛徽颔首道:“我也有好些日未出城走动。”

    祖孙二人将事务交由于苟卓打理,乘车往南门而去。

    李七见马车辚辚驰行而来,令车队暂缓行进,自己则是拨正甲盔,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敢问是薛太守之乘?”

    车夫点头应了应,薛帛便已先行落车,搀扶着薛徽落地。

    “郎君如何称呼?”薛帛笑道。

    李七汗颜,连忙作揖歉声道:“仆不敢当,此来是受世子之命,护送聘礼。”

    即使薛帛早已知晓,依故作惊愕,大喜的望向车乘上堆砌满满当当的绢帛。

    “有劳了,聘礼送至坞中便可。”

    “诺。”

    李七刚回身驱使车队转向,浑然记起了什么,脸色一怔,再而转身苦笑道:“世子所运之聘礼,足有三队。”

    “世子向来节俭,下如此重礼,我倒有些不敢受。”薛帛侃侃说道。

    还未等他窃喜,李七继而说道:“太守误会了,仆的意思,这三队聘礼——

    不皆是为纳聘。”

    语毕,薛帛的笑意渐渐而凝在面上,稍顷才恢复正色,惊诧问道:“君————

    世子这是何意?”

    薛徽不动声色,陷入深思之中。

    “世子欲设秦——西台,自任属官,特遣仆送聘前来,欲征薛公入关,担嗣——

    祀部尚书。”

    听是征聘,祖孙皆不由一怔,心中杂感,无以言说。

    薛徽缓过神后,喜忧参半。

    刘义符惦记上他的曾孙女,现下又要拉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入关辅佐,其中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君言有三聘,另一聘是为何人?”

    李七毫不避讳,用正眼观摩着薛徽神色,轻声说道:“三聘是为征薛——河北薛太守之郎君,薛谨入长安。”

    薛帛嚅了嚅嘴,偏首看向薛徽,见后者无所表态,霎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薛公、薛太守已在此,不知那位薛郎君现在何处?”

    听着李七既拗口又文绉绉的话语,薛帛只觉分外刺耳。

    这三聘的用意,他算是想明白,征他阿爷是好事,也是坏事,祀部权职远不及吏部、度支等,但好歹也是尚书,刚一入仕,便是三品官。

    话虽如此,可薛徽年过七旬,熬资历,不见得能熬的过刘裕,待到他这行台尚书入主中枢,已是家中枯骨。

    此番召他去,多半是为稳固关陇世家,作制衡润滑用。

    这倒也无可厚非,薛徽于平阳栖居一甲子,从未出过河东,至此年岁,入关出仕秦台掌权,福祸相依。

    自薛强后,薛氏已无涉足庙堂之机,刘义符虽不会自给这一权职,总归来说,利还是大于弊。

    让薛帛略感不忿的,还是其征聘薛谨,其为薛辩独子,自是偏爱有加。

    薛谨有才不假,可其今不过十八,如今刘义符所为,显是礼遇过甚。

    即使聘礼有贵贱之分,但刘义符作此,有失偏颇。

    防着关陇士人,征薛徽入京兆制衡也就罢了,连他这位钦定的岳丈也要提防一手不成?

    也就是自己的儿子年纪尚小,不然————

    转念一想,薛帛又有些许释然。

    薛谨入关,岂不是当质子?

    当然利害是相同的,如若要揽权,必是要入长安,可薛辩与他不同,唯有薛谨一子,李七也只是说征聘,尚未言说委任何职,显是别有用意。

    薛徽权衡了得失后,颔首笑道:“既是世子所聘,待我料理完家务,不日南下入关。”

    见得薛徽这般轻易的允诺了,李七欣喜道:“仆可在平阳等侯薛公,您何时启程,仆便何时归返!”

    薛徽全然不提薛谨之事,反倒是爽快的应下,令薛帛焦急不已,前者走了,岂不是要将南房家业尽数交由自己打理?

    念此,好贪闲的薛帛脸微微一沉,想要出声劝诫,却被薛徽一眼瞪了回去。

    上车后,薛帛问道:“阿爷难道真要受聘?”

    “自你记事起,就随谦儿、随阿爷身旁,岂不明白家务?阿爷此去,又非往后不归家。”

    薛帛长长一叹,沉默了下来。

    答应下来,薛徽也不全是为了功名族利,若有机会,他确是想到关中,亦或是江左去看看。

    常于一坞、一县之地坐论天下,此生却未出过河东,想来也是有些唏嘘。

    薛徽望向窗外,奔流不复之河水,往日见时已然无感,甚至厌烦,当下却另有感触,心有不舍。

    “阿爷总有一日要离去,行将朽木时,云游四方,也算无憾而终。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