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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引火

    堂内,数名身着赤玄袈裟僧侣跪坐在一侧。

    有人诵念佛经,声音低沉回荡。

    有人捶打犍椎,发出阵阵鸣声,馀音绕梁。

    有人依次序点燃香烛,清香回荡飘浮。

    为首一老僧,双眉长狭,似如密连,裟衣华贵不可言,气度超俗自然,面无声色看向身前,正处于冥想的士人。

    稍顷,奴仆奔走赶至堂外,于老奴身旁低语呢喃,后者闻言,蹑手蹑脚地躬身入内。

    “主人,是大房的两位郎君拜访。”

    “先领他二人至偏堂。”

    “是。”

    半刻钟过后,经鸣声作罢,杜旻睁开双眸,起身说道:“今得大禅师教化,果真是心宁气定,散尽胸中积郁。”

    昙摩蜜多笑了笑,道:“此非老衲点拨,乃施主天生慧根,心通佛道,故而听音诵经,受化匪浅。”

    “禅师过誉了。”

    杜旻虽知或是吹捧之言,但身前乃一代大禅师,无论是真是假,旁人皆会认他礼佛有道,身怀慧根。

    笑谈了几句,昙摩蜜多缓缓起身,几名僧徒也井然有序的收拾着法器。

    杜旻见状,赶忙唤过奴仆,将沉甸甸的檀箱搬入堂内。

    昙摩蜜多以馀光瞟了眼,转而又坐回蒲团之上,静心问道:“施主有何未解之事,可说与老衲听。”

    一名僧徒轻轻拨开箱盖,窥见一抹亮光后,继而合上,单手诵了段佛经,与另一僧徒携手用破布遮掩,齐力搬至堂外。

    “自连眉禅师与大毗婆沙来到长安,修译圣经,兴筑寺园,广纳僧众,至今已有数载————”

    杜旻瞥了眼奴仆,待其出堂将大门闭上后,轻声说道:“前朝天子姚泓,礼尊禅师,心向佛门,其子取名佛念,更是慧根通达,当真——惜哉。”

    惜哉二字前,杜旻顿了下,显是为表不忿而言。

    刘义符于众议中揭他短处,又以崇佛为名,意欲罢他左民尚书一职。

    毁了家门清誉不论,其殊不知他对这尚书印玺早已无留恋,自晋军入关后,便有自请归乡之意。

    可安知父子二人刚一主关中,便令谢晦等兴土断之策,这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勿用说姚兴患病驾崩以前,饶是关陇动乱,姚泓继位这两载以来,留下的窟窿可还少?

    现下王、韦两家不动声色,毫无帮衬之意,还意图想要与他割舍,实是贻笑大方。

    罢官都免不了,他还有何好畏惧,再不济便搬出这官邸,归隐于家园中颐养天年便是。

    只怕届时族内耆老不答应,各家又有所忌讳,还要据理力争,保他权职。

    “物是人非,朝代更迭亦是轮回,我等佛徒,从未有干涉庙堂之举,此乃戒令,还望施主海函。”昙摩蜜多温和道。

    “我等士人同前朝天子,无不尊佛,连眉禅师可知江左乃至半壁天下,皆信奉天师道,鲜有崇佛士民?”

    昙摩蜜多闻言,默然不答。

    杜旻又道:“豫章公虽不信教,但必是偏于道门,世子之师、属僚等取名皆有之字,禅师可知晓此为何意?”

    “佛道之争,从古有之,老衲已做足了准备,来日将与耶舍南下至江左,施民以佛法。”昙摩蜜多应道。

    杜旻一时不知昙摩蜜多是真知假知,自姚苌以来,关陇大兴佛寺,没有千馀,也有数百馀,加之连年战乱,其僧众信徒甚至同比京兆望族,甚至隐有盖之。

    粗略估算一番,入寺庙出家,少说也有万馀僧侣,信徒更是不计其数,十户有八户尊佛,寒门世家亦然。

    为此,昙摩蜜多、昙摩耶舍两大禅师功不可没。

    前者七岁悟道,遁入佛门,从龟兹入凉陇,再至关中,四处传扬佛法,大弘禅业,拜在其下的直系门徒百馀人,僧众数千,人皆为男丁青壮。

    战时,退守寺坞,凉陇临近西域,要比关中更为尊佛,几乎未敢有士卒百姓侵扰,至此,僧民教徒愈发繁多,佛门也因此逐渐壮大,以至于盖过士族。

    安定时,一众信徒”劳作经营农桑,无需服劳役,交税赋,只不过要将每岁的守成,十之二三进献于佛祖,以此维护寺园,弘扬佛法。

    简而言之,信教徒就是另类的佃农“隐”户,合乎律法的“隐”户,若非如此,一众汉胡百姓,岂会真心向佛,光靠着诵经扬法,便能不受饥寒?

    “往前一众道士”要施行土断,也就是彻查隐户、隐田,禅师之门徒,遍布关中、京兆,逍遥园之中,便有千馀僧师,那位豫章世子,制天雷神法,江左百姓皆称其为天师。”

    说着,杜旻声音愈发低微,至始至终平和的昙摩蜜多也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动容。

    “施主勿要妄言。”

    “真假是非,禅师自去听听传闻,昔日赫连昌南下袭扰时,王师便是用天雷轰断浮桥,阻其归路,这才有围剿之机,两岸的百姓皆是亲眼目睹,这其中,不乏有佛徒。”

    语毕,杜旻言尽于此。

    话说的太明白,反倒显得刻意,佛徒遍布,稍一打听,自然便知晓。

    天师之称,名副其实。

    昙摩蜜多沉默了会,双手合一,诵了几句晦涩经文后,方才起身,微一行礼拜别。

    临行离去之际,杜旻又道:“禅师,世子是位————天人,向来容不得污垢,此番登籍入户,我已是尽了力,僧徒、寺庙众多,似我这般信念佛教者,自会弘扬禅法,可若是道家士人————”

    “老衲明悟,多谢施主相告。”

    昙摩蜜多再而行礼,缓步离去。

    杜旻望着其身影,伫立良久,直至奴仆提醒,这才想起杜坦二人。

    “度玄可还在?”杜旻问道。

    “尚在,主人还是快些去好,郎君们等的都困乏了。”

    杜旻苦笑一声,步履湍急的赶至偏堂,见二人面色如常,歉声道:“是叔父招待不周,也怪我,那连眉禅师实在太难请动,一时抽托不开。”

    杜坦早已听见诵经声,及那车厢后堆砌的施舍”,心有鄙夷之意,硬是忍了许久,当下见杜旻火急火燎赶来,难以自持,皱眉说道:“前些时日,世子才指斥叔父喜好歌舞,叔父将乐队遣散后,怎又请来这僧主?”

    面对杜坦僭越的口气,杜旻不以为意,抚须笑道:“潼关以西,何处无佛家子弟,天家尊佛数十载,自上及下,人皆效仿,岂能怪罪到我头上?”

    正所谓法不责众,尊佛那就是关陇的政治正确,同比羌氏,对此定下罪名的刘义符,才是妄为的那一方,而不是他。

    他只不过是万万佛徒之一,若真要以此降罪,那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再者说,尊佛者,羌人居多,眼下关中最多的便是羌人,氐人次之,就是现在,长安内亦有七八千户羌民,难不成要将尽数定罪不成?

    饶是一向心性寡淡的杜骥,此时也有些忍受不住:“叔父也知王师入关,姚氏不复,现下的天家乃是刘氏,世子既有天师之名,您又何必反着来呢?”

    说实在的,于丞相府做事数月,杜骥还从未见过刘义符有追求长生,或是钻营玄易、卦术等举措。

    旁人称他为天师,盖因火药之威,他自己可从未同那几位大禅师般,美饰自诩过。

    相处下来,杜骥只觉刘义符功利心极重,事事从实,无半分遵信虚妄鬼神之说。

    杜旻不愿再多加辩解,转而问道:“你二人多日未及我府上,此来是为何事?”

    “叔父可听得丞相府风声?”杜坦反问道。

    杜旻缓缓坐下,看了眼案上已无热气的茶水,放下了刚一举起的瓷盏,说道:“我都已告病归家,自是不闻政事。”

    见杜旻如此作态,杜坦止住了叹气,说道:“主公初拟秦台官员,该————是要罢免叔父。”

    “这不是板上钉钉之事?”杜旻正色道:“世子对我成见匪浅,一代新人胜旧人,你们兄弟,是族中顶梁,往后于世子幕府做事,当谨慎些,有了前鉴,勿要犯了叔父的错。”

    杜旻苦口婆心的劝慰后,杜坦心里好受了些许,郑重颔首应承后,说道:“左右仆射,当还是王公、梁公任之,那日堂中,是王公出言,欲举荐叔治为吏部尚书,梁公出言——附和。”

    杜旻笑了一声,说道:“度玄此来,是为告知我,此番变故,是其所致?”

    “侄儿不观言行,唯见利果,昔日王尚所蓄养之鹰犬,扬州三吴亦有之————

    ,“我这些私事,也无需他特地遣人打探,人之缺好,又怎会是难以启齿之事?”杜旻出声打断道:“抖落出去也就罢了,我自尚书郎中起家,尚书台事杂繁多,兢兢业业重载,世子欲大刀阔斧,我已无心力相辅,便由能者居上罢了。”

    魏晋以来,士族崇尚清谈,行怠政之风,朝堂枢要唯尚书,高门子弟对尚书郎中一职多以不屑,就者也多不半事,凭心而论。

    晋以后,令、仆射及郎中多不奏事,几乎成为世家子挂名。

    相比之下,杜旻已是勤勉好政者,只不过刘义符所求过高,难及期望罢了。

    杜骥一时无言,妻子韦氏虽不直言,但近日来心思极重,他怎会看不出。

    “世子先是登籍,后便要土断。”杜坦低声说道:“叔父最为知悉这些年来——族中,王氏、韦氏等诸家户数,您能否与侄儿透一透底?”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微妙难言,不自由的燥热起来。

    杜旻眯了眯眼,沉吟道:“往前我最是嫌恶唾弃的,便是那一众秃奴。”

    听此,杜坦怔了下,唇角微张,欲言又止,他偏首看向弟弟,见后者心领神会的望着自己,忧声说道:“叔父不怕届时火势滔冲天,复水难收?”

    杜旻无所在意,鼓摇羽扇,淡然道:“过几日,我便是乡野村夫,顾着你们兄弟,顾着自家就是,其馀壁上观火之徒,于我何加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