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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悬梁

    前线捷报频传,但刘义符并未感到欣喜,查探得知关陇寺庙的僧众信徒时,拳掌都不由握紧。

    虏寇斩获之粮草军械等,相比之下,尤如沧海一粟。

    他不知,这群不交税赋、不服劳役,靠着奴役门徒、收租田亩的教派有何可取之处,尤其是明晃晃着来,名为普渡众生,实为国家蛀虫。

    还变着法子,集春秋笔法之大成,为门楣添金,蛊惑黎庶。

    往前他不怎在意,但令郭行、陈默探查后,险些要失态。

    大破赫连勃勃,抵御虏军,是佛祖之功耶?!

    佛言佛语也就罢了,还有不少胡汉百姓深信不疑,有人上供香火,有人为求庇护,成了门徒庄户。

    世家大族或会贪污敛财,漏交税赋,可却不敢太过,而寺庙则不尽然。

    佛法一年比一年高深,僧众年年愈增,门徒佃户亦然,因而如此,早在姚兴时,税收年年愈减,香火愈发兴旺。

    此般状况,都是在宫中籍册翻阅所得,非空穴来风。

    北伐至今,司隶陕中的流民逃难关中后,十之六七都入了佛门。

    也难怪他们心甘情愿,南雍州的侨民为躲税役,还要到山川老林去归附蛮夷,处处谨小慎微,受官军打压。

    佛寺倒好,三朝天子崇佛,无人敢拿众禅师及门徒如何,而其为弘扬佛门,对归纳的庶民所要求的“香火钱”,特设在赋役之下。

    晋军北伐后,因姚泓征集男丁馀粮,故而坐地起价,一涨再涨,饶是如此,为求庇护,自愿为佃户庄客投效的胡民依是数不胜数。

    至于汉民,京兆三家的奴佃就占去近半数,少部分的则是落寞旧贵寒门,及一众微末老实”的小地主、坞堡首,此外,不是从戎投军,便是南迁入荆襄。

    自姚苌纂位后,为了自欺欺人,洗刷罪孽污名,便一心向佛,善待僧侣,姚兴、姚泓更是有样学样,继太祖之遗风。

    若是令姚佛念继位,安知关陇是否会同萧梁、魏齐般,寺庙林立,佛徒糜烂,多达万万之数。

    江左佛门现今不过是雏形,晋军入关后,一名名德高望重的禅师已放眼天下,或北上、或南下弘扬佛法,这才有了南北朝时鼎盛糜烂之象。

    不论现下佛门是否影响至社稷,早在建康时,刘义符就有抑道佛之意,谢晦以苦口良言相劝,这才止住,毕竟南方多崇道,鲜有佛徒。

    再如何论说,天师道徒是要交税服役,而非佛徒般做“隐”户。

    “逍遥园内有三位大禅师,座下亲徒两百馀人,僧人三千馀,归属的门徒约有五千馀户,多为羌民————”陈默躬身道:“关陇大小寺园,不下百馀,仆未查尽数探明,但隶属其下门徒,概有万馀户。”

    “那僧侣何名?”

    “昙摩蜜多,译民法友,世称连眉禅师。”

    案前,身着一袭尘仆玄衣的陈默正声应道。

    “他是西域人?”

    “是。”

    刘义符起了身,负手踱步,问道:“我听有佛奴传言,是一本地禅师,以己之力,规劝虏寇北退,可有此事?”

    陈默垂首回溯了片刻,说道:“确有此事,其法名为————僧导。”

    “他倒是有胆,还禅师,妖言惑众,揽父亲,揽我、揽诸文武之功名,添自家门楣。”刘义符双眸泛冷,道:“好呐!好圣僧!”

    抬首望着屋梁许久,刘义符沉声道:“你这便带人去查!令蹇鉴同去!”

    “诺。”

    陈默躬身作揖,正要推门离去时,刘义符呼了口气,随之止步。

    “先不急,你先令一队人,扮成黔首、难民,入寺内看看是何境况。”刘义符缓声道:“杜府也盯紧些,徜若有他人到访,尽数通报。”

    “诺。”

    信佛者实在太多,若冒然灭佛,难免会激起动乱,现下岭北战事未歇,就算要动僧人,也当一步步来。

    待到陈默离去后,刘义符孤坐在屋中良久,假寐躺靠在椅上,时而发出嗤笑之声。

    因前世之谣言,声称刘裕于宅邸藏有玉座金佛,想来也是可笑。

    为此,他追根溯源,没少耗费心神。

    刘裕病榻时,群臣相劝,求神只赐福,消灾免祸,他向来不信鬼神,唯遣侍中谢方明至太庙相告先祖。

    而谣言非止于此,萧梁僧人所擢之《高僧传》中载道:宋武南归,留子义真镇守关中,托付于僧导,勃勃破长安,义真出逃,时有夏骑追之,僧导率弟子百馀规劝,追兵骇其神气,回转罢追,义真得免于难。

    见此,孰谁思之不生怒,不发笑?

    傅弘之、蒯恩众将士以死战退虏,段宏单骑救主,这才救他二弟南归,此下又是你佛门所为之?

    春秋笔法都不敢这么杜撰,高僧们倒是毫无顾忌,彼时天家独尊佛法,致使国库空虚,百姓民不聊生,竟还要揩同前朝开国之君一同下水受污?

    若非士庶受佛化极深,他早已挥刀灭佛,将这一众佛寺夷平,驱逐————不,扼杀于摇篮。

    得知其侵占之田亩多达万顷、民户不下万数,刘义符心都在滴血,老父亲节俭一生,后世还要背上污名。

    将士们出生入死,所受之伤何其多也,功名恩德却为秃驴一张唇舌夺去。

    就连他前世的祖父,亦是深受其害,平日里勤苦,却受佛门荼毒,坚信不疑的供送香火。

    这已经不单是包庇的隐户田亩,免去的税役如此简单,若非他素有仁望,不愿激起民怨,已然披坚执锐,领着兵马入寺。

    想到此处,刘义符再而呼了口气,令自己维稳清醒,以免马失前蹄,将以往积累的声名为这些虫豸而散去。

    “嘎吱”屋门轻轻推开。

    刘义符望着水缸中倒影,将面首浸入其中,在浮出沫花后,再而抬起,用巾帕擦拭一二,步至正堂。

    见着王修、杜氏兄弟、江秉之等俱在,刘义符先是向刘裕问安,遂后入座于侧案。

    瞧见刘义符面色有些反常,刘裕出声问道:“又出何事了?”

    “儿——无事。”刘义符笑着问道:“京兆黎庶的籍贯多已登记在册,再过几日,便要向各家土断。”

    说着,刘义符看向王修三人。

    刘裕见状,缓声说道:“秦台诏令已拟毕,明日宣读,待玄叔任左民之职,再行去做也不迟。”

    其实刘裕也没打算做的太绝,已经几番提醒各家,供其断尾求生。

    真要一家家去查,这天下士族,谁敢自诩洁白无瑕?

    莫要做的太过,收敛自检一二,让些利出来,他还是较好说话的。

    当然,比起建台一事,刘裕更在意岭北军情,以及建康的风声。

    若万一————刘穆之命不久矣,他自是万分想赶在其临终前把臂回首。

    于大局,于私情,他当不能久留关中。

    臆想一番,或许刘穆之见他归来,心境好些,病根尽除?

    “超石、荣祖已收复略阳,整顿数日,便可北进平原,敬士、仲度亦已西进,不日复取安定。”刘裕捋着长须,说道:“秦台建,战事毕,为父便该回去了。”

    听此,刘义符慨然说道:“儿已有两载未见弟妹们,未见娘亲、刘公。”

    “待关陇维稳,你也可南归。”刘裕宽慰道:“届时令季伯(刘义庆),或是怀慎代你留镇。”

    刘义符知晓刘裕所言,不只是因相隔亲友故人太久,令他归家省亲,而是该给天下,给众文武,给司马家一个交代。

    这件大事,刘裕是不少了他的。

    文武再如何忠心,也不及刘义符这一智囊麒麟儿更知刘裕的心。

    再者说,有些话,可对儿子说,不可对臣僚说,可对长子说,不可对诸子说,其中分寸,需要把握。

    至于如何料理司马家的后事,如何处置,此番,还待斟酌商榷,若是听取刘义符所言,自是同姚氏般善待安置。

    对此,刘裕已见得了成效,便是羌民的温顺。

    刘义符起初也不全是心善,为了养仁望才故意劝谏刘裕安待姚氏,他是得后世之鉴,方有此觉悟。

    唐太宗擒窦建德后,因其深得河北名望,故不愿斩其首而彰功名,奈何李渊不听劝,非要其死。

    结果可想而知,河北士庶豪强及其旧部见李唐此举,人心漂浮不定,刘黑闼起兵反叛,履破唐军,联合突厥,半年间便收复失地。

    一盘好棋下成这般,最后还需太宗领兵平定,为老爹擦屁股。

    姚泓或不如窦建德更得人心,但也相差无几,加之羌人占比实在过多,若刘裕执意押送其至建康斩首,保不齐也会有哀兵殊死抵抗,凭白增贴损耗。

    人心一旦失去,再收回可非易事。

    刘义符不愿猛然大动干戈,不分“青红皂白”的清理佛门,亦是因其过于在乎人心,徜若那一众高僧们还有所底限,迫于刘裕的威望有所下收敛,确是有些棘手。

    但既然已下了决断,刘义符自不会优柔两难。

    无论杜氏是否有意诱引他瞩目佛寺,悄然退于幕后,已然不重要。

    京兆之内,何人能,敢掀起风浪,明着忤逆?

    既意欲向士人立威,揽权,亦可借此杀鸡做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