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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风声

    出府后,杜骥举棋不定,却暂时按捺住心中忧虑,待杜坦登车后方才开口说道:“兄长知我内君这些日压得紧,韦公归家后,不问世事,徜若同叔父般不管不顾——————”

    “她与你说甚了?”

    见弟弟一时未曾应答,杜坦皱眉道:“兄长之意,也觉叔父所为无偏颇,韦华年过六旬,出仕三朝,贵为司徒,令你一刚起家的孙婿顶前顶后,成何体统?”

    “唉。”杜骥叹了声,说道:“兄长所言有些过了,弟今岁已三十有一,起家出仕已然晚了,之所以得主公青睐,世子信用,也是因韦公举荐。”

    他兄弟二人与刘裕素未谋面,却得赏识,位仅于王修之下,此非杜骥一人之力,族内耆老、韦华等亦是投注不小。

    这也不是杜骥非要杜旻照拂”一二,两家通姻多代,交根蒂固,难以割舍。

    “好,不说他,就说他那儿子,你那岳丈。”杜坦不忿道:“今岁四十有四,往前姚兴备礼征聘,不受。泓聘,不受,主公刚入关时,聘他为相国掾,又不受,你说,他起家官馀委何职?三公九卿不足,太傅足否?”

    韦玄有多大才能先不论,有老父亲韦华荫护,眼光极高,却又有出仕宏心,三番不受,是为养望,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算不得秘闻。

    韦氏的心思,杜坦岂能不知,他这弟妇,心亦是分作两半,一半在杜氏的家业上,一半在她家,父祖上,唯独不在他这弟弟身上。

    若非育有三子,杜坦早已冷脸示之。

    “叔父所为过激,梁公、王公推他出去,心有芥蒂,这无可厚非,陇、江左士才如过江之鲫,三家当齐心才是。”杜骥恳然道:“王谢尚且一心,将后关中平定,单兄长与我,怎能踏上云阶?”

    杜坦双眉皱的愈发深,说道:“世子唯才是举,你攀蹊径,迟有一日跌下来,莫怨为兄不曾提醒过你。”

    饶是刘裕尚有元寿二十载,也架不住刘义符年轻,届时他们兄弟二人年过半百,好生辅佐用事,加之迁都洛阳,庙堂北移,三公之位亦有机会。

    “弟自然不是此意,但——你不见王公与梁公实在有些太近。”杜骥苦笑道:“桓玄言叔治有平吏部郎之才,现直擢为吏部尚书————其南迁重载,忠——不可言。”

    顿了下,杜骥说道:“当初叔治力阻世子出兵,几番规劝,世子不顾,故而破虏以挽大势,自赫连败撤后,兄长不觉他比以往少言?”

    杜坦听着,微微颔首,说道:“他这是将为兄的知心话听进去了。”

    杜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叔治唇舌如兵戈,内则不尽然,世子恩威以挟,多半也是十依九顺。”

    闻言,杜坦舒缓的面色再次紧绷起来,沉思道:“王氏自出京兆,岂要舍内联外?”

    “不论实情何如,兄长当备有戒心,规劝叔父,将韦家留下的一同抹去。”杜骥郑重说道:“兵法言,先于己之不败,这一要处,主公所行可还少?”

    王氏是否有联梁排挤杜、韦之事尚未定论,但做最坏的打算总归无错。

    梁喜二人一唱一和,便将杜旻的官身扒去,惹得他们成了众矢之的。

    再者说,韦氏毕竟有姻亲,关系更为亲近,此下不帮扶一把,来后孤木难支,悔不当初。

    “不,主公擢两地士臣,一左一右,乃是为了制衡,苟、梁、赵、尹四家在,王尚若非昏了头,怎会撇去杜韦?”杜坦应道。

    “难说。”杜骥道:“他向来是求上进之人,族内本就不大看好,此前又弄出丑事,污了家门清誉。”

    可以说王尚与韦玄就是两个极端,后者为了养望拒召两代君王,现又高傲不可一世,拒了刘裕,前者钻营官场多年,四处揽望,朋党多为不专,早年于凉州经略,喜交陇士。

    也正因如此,王尚才被姚兴擢为尚书令,而非其名带有尚字。

    商谈入深时,杜骥尚未注意到已至家门,还是府外恭候的仆婢知会了一声,才止住了话,下了车。

    “兹事体大,还望兄长多加思量。”

    言罢,车乘徐徐驰行离去。

    现下各有了妻儿,兄弟也算是分了家,未同居一府。

    当然,说是府邸,其实也不过是因官职而分置的家署,也就比闾里的院落大些,算不得豪阔。

    似他们这般的近身属僚,为了入丞相府方便,有事急至的状况下,不得不住在城内。

    还在思索着,甫一入堂,韦氏已领着仆婢,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芰实(莲子)

    汤上前。

    “夫君近日劳累,这是我做的芰汤,快尝尝。”

    见着韦氏一双白淅,不沾阳春水的双手此刻因烫热微微泛红,杜骥微微一笑,伸手接过。

    “熬汤令奴仆去做便是。”

    杜骥触碰瓷碗,韦氏又一回缩,转而将汤碗置在案上。

    “怎了?”杜骥拉过韦氏的手,问道。

    “夫君先坐。”韦氏搀着杜骥入座后,接过婢女手中呈着的锦帕,托着碗底,舀勺喂了杜骥一口。

    “滋味如何?”

    “有些——甜了。”杜骥皮笑肉不笑道。

    韦氏见状,固执的又喂了口,才将汤碗放下。

    杜骥知晓她不会无事献殷勤,莫说她是韦玄的嫡长女,便是偏房庶女,也不见得会亲自下厨。

    妇功教是会教,可出嫁后,便身不由己的忘却了。

    “夫君整日于丞相府务公,可有————听闻?”

    询问之馀,韦氏微一摆手,四五名奴仆屈身退走。

    杜骥叹了声,说道:“朝堂之事,实乃机密,夫人便莫要刨根问底了。”

    韦氏秀眉微蹙,柔声说道:“夫君尽忠,也要防着枕边人吗?”

    话音落下,韦氏挽着杜骥起身,紧贴依偎着,轻声道:“仲文好些日不曾归家,这般勤勉,至今还只是一县府文佐,也未见有升迁————”

    虽已是老夫老妻,但韦氏此般娇柔的模样可不多见,杜骥心有分寸地享受这闲遐的温怀,不知不觉中,已步入院中,推门而入。

    韦氏一边说着,一边服侍着杜骥,将官袍褪去。

    “我听闻明公有建台之意,夫君可知真假?”

    杜骥深深了看韦氏一眼,说道:“你是要我为岳丈谋阕?”

    被一语道出心思后,韦氏的动作顿了下,不再多言,压了上去。

    见此,杜骥愣了愣,咳嗽了一声,说道:“夫人勿要这般——————”

    韦氏脸颊绯红,指尖抵在杜骥唇间,道:“行——完事再谈。”

    片刻静谧过后,帷幔合帘,清泉流响。

    凉亭内,王尚愁眉不展的观量着眼下棋局,额上悄然浮出汗渍。

    伺奉在左右的奴仆见状,加了分力,适中着挥舞由绢帛制成秀纹团扇。

    梁喜神色凝重,见王尚落下一字,眯了眯眼,指尖摩梭着棋奁,思绪良久,方取子落下。

    “他自幼不信鬼神,竟有闲情,重金聘那禅师入府。”王尚抚须道:“看来,是有些————逼他太紧了。”

    梁喜哼笑了一声,说道:“我先前便与你说,勿要听世子的,你倒好,为了——————

    保你那左仆射之位,受千夫所指也不在乎。”

    “你若心高,倒是别同我登台做戏,此下指斥有何用?”王尚抬手落子,问道:“那六条诏书,你可诵读了?”

    “管甚六条,你就与我说,若杜旻只想保全全身而退,各家帐册当如何?”

    梁喜无心于棋局,双手撑着膝,忧声道:“这数载动乱下来,他到是充盈富裕,出手便是两千金,那禅师也是不知天有多高,竟还敢收取。”

    梁喜瞥了眼王尚,说道:“他不会当真以为,是你我有意陷害?”

    旁人以为他们是先画靶再射箭,安知是先有了箭,才有了杜氏这张靶。

    登籍是刘义符之意,建台亦是,至于如何服众,自要寻一位洁身自好”者,秩千石以上的官员一目了然,真要探查底细,并非难事。

    王尚叹了一声,说道:“我所忧,洽是如此,甘旨楼盯得紧,你我如何登府规劝?”

    “令叔直去。”

    “你这老匹夫,怎不令你那侄儿去?”王尚骂道。

    尚书各职已经初拟下来,旁人不知,他们身为左右仆射,何能不知?

    昨日刘裕召他们二人入书房商议,勉励带着敲打,似如托付关陇重任,令他们尽心力相辅刘义符,大事可听可不听,小事自可决断。

    之所以提早告诉他们尚书台任命,也是为了观其口风是否严厉。

    除此之外,便是盯梢着杜府,不说明察秋毫,诸多密事已然走漏,而那连眉禅师,无可避免的引了瞩目。

    “这才刚收了一轮冬麦,世子所求甚高,欲向西用兵,只得出此下策。”梁喜道。

    王尚徐徐说道:“府库不能一直亏空,漕运运的是血粮,太仓都已要见底,收了再多麦有何用?今年的税赋劳役都已免,抚恤尚且不够发,不动你我,不动杜韦,不动赵薛,还能动谁家?”

    “再者说,先帝当政这些年来,对他们可是百依百顺,连嫡长都取佛名,尝闻殿————公刚为世子赦免,入逍遥园时,还险些被僧众剃了发,无苟和阻拦,恐已酿成大错。”

    崇佛士庶数不胜数,但多数是士人皆是点到为止。

    自汉以来,孝为首,圣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体发肤受自父母,怎能擅自根剃?

    “罢了罢了,每日归家听得经声,我也厌烦。”梁喜侃然一句,遂后正色道:“还需兜着底,以免闹得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