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走在青石板上,步子稳,但后背那层从御书房带出来的微汗,还没消下去。
风从宫墙那头刮过来,初春的,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脖子里,反而让他觉得更闷。
那句话就在耳朵边绕。
“年轻真的太好了。”
新帝说的。声音很轻,像随口感慨。
但张希安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肉里,不深,但疼,还带着股寒气。
年轻,太好了。
好在哪里?
好在你根基浅,好在你没靠山,好在你除了朕给你的,什么都没有。
好在你听话,好在你容易摆布,好在你就算不听话了,收拾起来也方便。
因为年轻,所以“下场”可以有很多种。
张希安走到宫门口,验了腰牌,走出去。
门外,上下牵着马等着。
看见张希安出来,上下没说话,只是把缰绳递过来。
张希安接过,翻身上马。
“回衙门。”
“是。”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往回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吆喝,挑担的晃悠,孩子跑来跑去。
张希安看着,却觉得有点远。
好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脑子里还是御书房。
皇帝问:“祭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他答:“尚未想到贼人。”
皇帝沉默。
然后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再然后,就是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
张希安握紧了缰绳。
马蹄声哒哒哒,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回到光禄寺,值房里空荡荡的。
那杯凉透的茶还放在桌上,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张希安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角那个炭盆。
铜的,不大,里面还有昨天烧文书留下的一点灰烬。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书案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纸。
都是祭鼎案的。
礼部报失窃的初呈,他询问守卫的笔录,池塘的草图,还有他后来补的结案呈文——上面写着“鼎已找到,送修”。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张希安把这一叠纸拿出来,抱到炭盆边。
他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跳起来,黄黄的一小团。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是礼部的初呈。
“祭天大鼎失窃,库房无损,守卫未见异常。”
他看了一眼,把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焦了,卷起来,然后火一下子蹿上去,哗啦一下,整张纸就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把烧着的纸丢进炭盆里。
纸在盆里卷曲,变黑,化成灰,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屑飘起来,又落下去。
张希安没停。
他拿起下一张。
是他问守卫的笔录。
“何时交班?”“可曾听见异响?”“有无生人靠近?”
守卫答:“没有。”“没有。”“没有。”
他烧了。
再下一张,是池塘的草图。
四四方方的池塘,标注了抽水的位置,还有鼎被拖出来时在泥里留下的印子。
画得很细。
他看着图,脑子里闪过那天的泥腥味,青黑色的黏液,卡在鼎耳里的死鱼。
还有鲁一林蹲在鼎边,指着那些刻痕说“这是阴秽秘咒”时的脸色。
他烧了。
一张接一张。
值房里很静,只有纸张燃烧的哗啦声,还有火苗蹿起来的呼呼声。
上下就在门外站着。
他没进来,也没问。
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
张希安烧得很慢。
每拿起一张,他都看一眼,然后才烧。
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再看一遍,记一遍,然后再让它们消失。
烧到那份结案呈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面是他亲笔写的:“祭鼎已寻回,于礼部后院池塘中发现,鼎身污损,已送交专人清洗修缮。贼人尚未查明,然鼎既归,案可暂结。”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假话。
鼎是找到了,但怎么找到的?为什么在池塘里?鼎身上的刻痕是什么?
这些,他都没写。
也不能写。
皇帝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那这些,就都不能存在。
张希安把这张呈文也凑到火苗上。
纸烧起来,火光照着他平静的脸。
但眼神很沉。
所有的纸都烧完了。
炭盆里堆起一层厚厚的灰烬,还有没烧透的纸边,卷曲着,冒着一点青烟。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门后靠着的一根铁筷子。
他走回炭盆边,蹲下,用铁筷子伸进灰烬里,开始搅。
左一下,右一下。
用力地搅。
灰烬被搅起来,飞扬,又落下。
没烧透的纸边被戳碎,和灰混在一起。
他搅了很久。
直到炭盆里所有的灰烬都混成一团,再也分不出哪张纸是哪张纸,哪片灰是哪片灰。
直到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的、烧过杂物的灰。
他才停下。
把铁筷子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味。
也吹动了炭盆里那些灰。
几片极细的灰屑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然后消失在风里。
张希安看着窗外。
光禄寺的院子很安静,几个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没人往这边看。
好像刚才那场焚烧,从来就没发生过。
祭鼎案所有的记录,都在这盆灰里了。
从此以后,这个案子,在文书上,就是“鼎找到了,贼没找到,案子结了”。
干干净净。
至于池塘下的阴秽之气,鼎身上的秘咒,国师那只手
这些,都不存在。
张希安关上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杯凉茶还在。
他端起杯子,走到门边,拉开门。
上下站在门外,转过头看他。
“大人。”
“把这茶倒了。”张希安把杯子递过去,“换杯热的来。”
“是。”
上下接过杯子,转身去了。
张希安关上门,重新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年轻真的太好了。”
二十四岁。
三品官。
放在哪里,都是了不得的年轻有为。
但在皇帝眼里,这年轻,这高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爬得太快,根基是虚的。
意味着你手里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随时能收回去。
意味着你是一把刀,很快,很利,但也正因为快和利,所以容易折。
折了,换一把就是。
年轻嘛,有的是。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上干干净净,连蛛网都没有。
就像他现在的位置。
看着光鲜,实则空空荡荡,一阵风就能吹倒。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上下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新沏的茶。
他把茶放在张希安面前。
“大人,茶。”
“嗯。”张希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热的,烫舌头。
但比那杯凉透的好。
“没什么事了。”张希安说,“你先回府吧。我坐一会儿就走。”
上下看了他一眼。
“我等着大人。”
“不用。”张希安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上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
茶很香,是光禄寺配的寻常茶叶,不算好,但也不差。
他一口一口喝着,直到一杯茶见底。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该回家了。
走出值房,外面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夕阳斜照过来,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希安一个人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
走到光禄寺大门口,看门的衙役看见他,赶紧行礼。
“张大人。”
“嗯。”张希安点点头,“今日无事,早些关门吧。”
“是,是。”
张希安走出大门,他的马还拴在拴马桩上。
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驾。”
马小跑起来,沿着街道往张府去。
街上正是晚饭时候,炊烟袅袅,饭菜香飘出来。
张希安闻着,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子里还是那盆灰。
还有皇帝那句话。
回到张府,门房老远看见他,就跑过来牵马。
“老爷回来了。”
“嗯。”
张希安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到内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王萱的声音。
“雪梅,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
“是,夫人。”
张希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萱正和黄雪梅站在廊下说话,看见他进来,两人都转过头。
王萱快步走过来。
“老爷回来了。”她看着张希安的脸色,“宫里没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案子结了,陛下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往后不必再提。”
王萱明显松了口气。
“结了就好。”她说,“老爷这几天为了这案子,都没怎么歇息。现在结了,也能安心了。”
安心?
张希安心里苦笑。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嗯。”他点点头,“是能安心了。”
黄雪梅在一旁说:“老爷,夫人,晚饭备好了,现在用吗?”
“用吧。”张希安说,“我也饿了。”
三人往饭厅走。
江楠和李清语已经在了,看见张希安进来,都站起来。
“老爷。”
“坐吧。”张希安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饭菜摆上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张希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不错。”他说。
王萱笑了:“老爷喜欢就好。”
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
没人再提案子的事。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吃完饭,张希安说:“我去书房坐会儿。”
王萱看着他:“老爷不歇息吗?”
“不了。”张希安说,“有点文书要看看。”
“那别太晚。”
“嗯。”
张希安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推门进去,也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屋里很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份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
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借着窗外微光,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像虫子爬,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没放回书架那个小木匣。
就放在怀里。
接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转。
二十四岁。
三品官。
年轻,太好了。
好到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你所有辛苦查来的东西,变成一盆灰。
好到你现在坐在这里,明明怀里揣着能动摇国运的秘密,却一个字都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查。
好到你明明知道前面是坑,也得笑着往下跳。
因为年轻,所以你没资格说不。
因为年轻,所以你的一切,都是皇帝赏的。
赏你的,就能收回去。
连你的命,都是。
张希安睁开眼。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一轮,挂在天上。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清源县当捕快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但没人在意他年轻。
他查案,抓贼,破那些地方上的小案子。
虽然辛苦,但踏实。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干成了会怎么样。
现在呢?
现在他二十四岁,三品官,住着三进三出的大宅,妻妾在侧,仆从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