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
地月天梯点火。
不是闻昭临公开发布会里的那种“试验性轨道材料牵引”。
真正的点火程序藏在天衡基地、近地轨道卫星链、月背断柱残骸三者之间。
一旦完成共振,现代轨道电梯会变成南天门的钥匙孔。
门后那些没有脸的东西,就能把手伸进人间。
林既白只问了一个问题。
“怎么停?”
控制室里没人立刻回答。
闻昭临看着主屏,脸色冷得像铁。
“点火程序被司命接口接管。常规权限无效。”
许望舒道:“用嫦娥候选权限可以干扰月背冷库链路,但只能拖延。”
陆沉弓:“我可以尝试锁定轨道节点,射断一颗同步卫星。”
“代价?”林既白问。
陆沉弓平静道:“右眼彻底报废,可能连带视觉神经。”
周烈靠在墙边,胸口还缠着绷带:“夸父血脉可以硬扛一次高热核心过载,争取五分钟。”
“代价?”
“烧掉半条命吧。”
林既白看向闻昭临:“你呢?天衡老板,总不能只会讲PPT。”
闻昭临没有生气。
“我可以开放天衡全部底层权限,让你接入黑柱核心。”
许望舒立刻反对:“他现在接入黑柱,回声会再次失控。”
闻昭临道:“所以需要你用嫦娥权限封存溢出,陆沉弓射断轨道增幅,周烈压住热核心。”
林既白听懂了。
所有人一起赌。
赌他能在崩溃前,拆掉司命接口塞进点火程序里的那根线。
“行。”
许望舒看他:“你想清楚。”
林既白笑了笑:“我从进基地开始,就没几件事想清楚过。但我知道,小满说不要让他们用她点火。”
闻昭临抬手,天衡底层权限开启。
整个基地灯光变成暗红。
训练场中央的黑柱升起,露出地下深处的主接口。
那不是电缆。
是一根像骨又像玉的断裂柱芯。
林既白站到柱芯前,忽然对许望舒说:“如果我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就念备忘录给我听。”
许望舒拿出那张纸。
纸上是她亲手写的字。
林既白有个妹妹,叫林小满。必须救她。
她点头:“好。”
倒计时:五小时五十九分。
行动开始。
周烈第一个冲进热核心舱。
夸父血脉爆发时,他全身赤纹亮起,像一尊从古老太阳下跑来的巨人。他用身体顶住过载阀门,咬牙吼道:“五分钟!别他妈浪费!”
陆沉弓站上轨道瞄准台,摘下右眼绷带。
那只眼已经不像人眼。
金色瞳孔里,有九个细小光点旋转。
他拉开无形巨弓。
“锁定第一同步节点。”
许望舒站在玉兔晶片前,月白光芒从她脚下铺开,形成广寒宫冷库虚影。
她的脸越来越白,像正被某座远在月背的宫殿召回。
“嫦娥候选权限展开。林既白,接入。”
林既白把双手按上柱芯。
轰——
天柱回声爆发。
这一次,他没有看见零散记忆。
他看见了一整根天柱。
从天衡基地冲向天空,穿过云层,穿过近地轨道,穿过一颗颗被点亮的卫星,最后扎向月球背面那截断裂残骸。
天空中,普通人看不见的断裂天柱缓缓显形。
青黑色,巨大,伤痕累累。
它没有完整连接。
却正在被强行对接。
林既白顺着天柱往上爬。
不是身体。
是意识。
每爬一段,他就丢掉一点东西。
外卖站的路线没了。
老家门牌号没了。
母亲唱过的半句歌没了。
他咬牙继续。
许望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既白有个妹妹,叫林小满。必须救她。”
他记住这句。
像抓住绳子。
天柱中段,司命接口出现了。
无框眼镜,没有脸,穿白大褂,站在一片由数据和命簿组成的平台上。
“共工侧变量。”
“你正在阻止人间获得秩序。”
林既白抬手,手中凝出一把维修钳。
这是他的意识武器。
很寒酸。
但顺手。
“你们管这叫秩序?”
司命接口挥手。
无数画面展开。
战争停止。
犯罪归零。
疾病被提前修正。
每个人出生就被分配最合适的位置。
没有饥饿,没有无意义死亡,没有混乱争吵。
一切高效,稳定,安静。
林既白看着那些画面。
不得不承认,很诱人。
如果母亲能因为这种秩序活下来呢?
如果小满不用受苦呢?
如果父亲不用跪在南天门下十年呢?
司命接口低声道:“你反对的不是秩序,是你没有掌握秩序。”
林既白沉默。
现实中,闻昭临盯着监控,也沉默了。
这句话同样刺中了他。
林既白忽然笑了。
“你说得有点道理。”
司命接口微微抬头。
“所以?”
“所以更不能让你们掌握。”
林既白抬起维修钳,狠狠剪向平台下方一根白色命线。
“因为连我这种普通人都知道,自己掌握绝对秩序会变成王八蛋。你们这群没脸的东西,凭什么例外?”
命线断裂。
点火程序第一次卡顿。
现实中,陆沉弓松弦。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近地轨道,一颗同步节点卫星被精准射穿,化作无声火花。
陆沉弓右眼瞬间失去光泽,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他却站着没倒。
“第二节点,交给你了。”
林既白在天柱意识中狂奔。
司命接口身后,无数没有脸的人影涌来。
它们每一个都捧着一本命簿。
“归档。”
“校验。”
“抹除变量。”
林既白一边躲,一边拆。
拆命线,拆校验桥,拆伪装成安全协议的南天门钥匙孔。
他不是最强的适应者。
但他是最懂线路的人。
旧天庭系统再古老,本质也是系统。
只要是系统,就有接口、冗余、绕线和后门。
倒计时:三分钟。
周烈在热核心舱里跪下,皮肤开始焦黑。
许望舒的半边身体覆上月霜,广寒宫虚影几乎要把她吞进去。
闻昭临亲自接管控制台,把天衡所有备用能源反向灌入黑柱。
技术员惊呼:“闻总,再灌,基地会废!”
闻昭临冷声道:“废就废。”
林既白终于冲到点火核心。
那里悬着一枚月白色钥匙。
钥匙影像里,是林小满蜷缩的身影。
司命接口站在钥匙旁。
“你剪断它,地月天梯会失控。”
“你不剪断它,林小满会成为南天门钥匙。”
“选择吧,共工。”
林既白握紧维修钳。
这不是选择题。
这是陷阱。
父亲当年也面对过类似的局。
断柱,很多人死。
不断,所有人被接管。
所以父亲选了第三条路。
林既白闭上眼。
天柱回声里,父亲的声音、共工的声音、小满的声音、许望舒念备忘录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他睁眼。
“我不剪钥匙。”
司命接口似乎笑了。
林既白举起维修钳,对准钥匙孔后方那条连接南天门的隐线。
“我剪锁。”
咔嚓。
隐线断裂。
地月天梯点火程序没有停止。
但它偏航了。
原本指向南天门的共振,被林既白硬生生导向了不周山残骸外侧。
天衡基地上空,所有人都看见了奇迹。
一道肉眼不可见却能让灵魂震颤的青色巨柱,从大地升起,冲向月亮。
它断裂、残缺、布满伤痕。
却真实存在。
全球无数仪器同时报警。
潮汐异常。
引力波异常。
月背通信异常。
航天城上方,云层被撕开。
林既白在意识坠落前,看见月球背面有一座巨大的断山亮了起来。
断山之下,南天门微微开启一线。
门缝里,无数没有脸的人影后退。
而门下,父亲林望川抬起头。
他似乎看见了林既白。
嘴唇动了动。
“别来。”
下一秒,另一道声音从广寒宫冷库传来。
林小满哭着喊:
“哥!”
林既白猛地睁眼,摔倒在训练场上。
黑柱冒着白烟。
周烈昏迷,陆沉弓失明,许望舒半身月霜,闻昭临的天衡主控台全部烧毁。
但点火没有完成南天门校准。
他们赢了半场。
基地主屏却在此刻自动亮起。
一行冰冷文字浮现。
“地月天梯试验点火成功。”
“目标偏航。”
“备用方案启动。”
“月背小队组建。”
“请共工变量、嫦娥候选、后羿序列,于升空前夜完成登月准备。”
林既白抬头,看见天空中那根只有他能看见的断裂天柱,正从云层一路延伸向月球。
它像一条伤口。
也像一条路。
闻昭临站在废墟般的控制室里,声音沙哑。
“现在,我们都必须登月了。”
林既白撑着站起,望向月亮。
“小满。”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