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根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许望舒把黑色月岩封进月图临时隔离层,仍挡不住它向外释放细密信号。那些信号不走无线电,不走光,不走任何现代航天通信协议,而是沿着不周山残骸深处的旧线路,朝地球方向一跳一跳地传。
北天门不是门。
至少现在不是。
它更像巡察系统,在南天门失联后自动启动,准备审查人间是否存在违规自治。
陆沉弓听完许望舒的判断,笑得很难看:“我们刚把南门关上,北门又查岗?”
闻昭临压低声音说:“旧天庭从不把权力放在单点。南天门是入口,北天门是边境报警。它会先接入人间外层网络,天文台、卫星链、深空站,逐层确认南天门为什么关闭。”
“确认之后呢?”林小满问。
闻昭临沉默。
许望舒替他说:“如果它认为人间非法拒绝托管,会呼叫更深空间的旧神系统。”
档案库里一时只剩设备嗡鸣。
目标很清楚:他们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回到地球,把月背证据公开给足够可信的人间系统,同时阻断北天门信标的自动接入。
阻碍也很清楚:登陆舰燃料不足,导航受损,船体被继任考核拖进残骸内部,正常起飞几乎不可能。
林既白的灯塔回声在月图边缘闪了一下。
【走维修井。】
许望舒立刻调出残骸剖面。外缘档案库下方,有一条旧运输井通向月表另一侧。那里停着十年前不周山计划遗留的应急返回舱。
闻昭临皱眉:“那艘返回舱当年被判定报废。”
【能跑,别拆。】
林既白的文字慢悠悠浮出。
陆沉弓嗤笑:“你是真维修员。”
他们进入运输井。井壁上有大量手写标记,都是林望川留下的维修提示:三号闸门别信自动灯,五号管线反接,遇到蓝色雾立刻趴下。许望舒一边走一边拍照记录,林小满则把每一条都看得很认真,像在沿着父亲最后走过的路回家。
半路上,北天门信标第一次反击。
井壁陡然变成星空。
所有人眼前都出现了各自最想看见的东西。林小满看见林既白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她最喜欢的糖炒栗子,说小满,跟我走。陆沉弓看见完整无损的后羿弓,九日臣服在他脚下。闻昭临看见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混乱的人间,所有人按最优路径生活。
许望舒看见林既白从灯塔里走出来,笑着说:“许博士,辛苦了。”
她几乎迈出一步。
然后她停住。
真正的林既白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辛苦了。他会先问船还能不能修,再欠揍地说记账。
许望舒咬破舌尖,血腥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反手把月图砸向井壁。
“证据优先。”
月图爆出冷光,幻象碎裂。
林小满哭着醒来,陆沉弓单膝跪地喘息,闻昭临却还站在幻象里,眼神动摇。
许望舒冷声道:“闻昭临,那个世界里有你吗?”
闻昭临一震。
幻象中的完美人间没有他,也没有林既白,没有任何会反对系统的人。它干净、安静、死气沉沉。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亲手砸碎幻象。
“继续走。”
代价很快显现。北天门信标没能诱导他们,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审查印记。许望舒的月图提示,他们一旦回到地球,印记会主动寻找网络接口。
换句话说,他们既是信标的阻断者,也是信标的携带者。
应急返回舱终于出现在井底。
它比想象中更破。外壳有三道贯穿裂纹,推进剂只剩标称的百分之二十一,生命维持系统甚至需要手动摇泵预热。
陆沉弓看着它:“这玩意能回地球?”
月图浮出林既白的回复。
【理论上能。】
许望舒问:“实践上呢?”
【看命。】
林小满抱着工牌,小声说:“那就看人,不看命。”
许望舒笑了一下,开始修舱。陆沉弓用断弓残片替换断裂支撑,闻昭临拆下自己战术服里的能源模块,林小满负责听舱体哪里还在“疼”。他们不再像临时拼凑的小队,更像一个奇怪的维修班。
返回舱点火前,月背灯塔传来最后一道回声。
【带上那块黑石。】
许望舒皱眉:“它是风险源。”
【也是证据。】
她沉默两秒,把黑色月岩塞进三层隔离箱。
返回舱冲出维修井,贴着不周山残骸外缘升空。月背灯塔在远处亮着,像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唯一的家门灯。
就在他们脱离月面时,地球方向突然无声亮起密集红点。
全球深空观测网络,已经开始自动响应北天门信号。
倒计时剩余七十一小时二十六分。
返回舱起飞前,还有一个选择摆在他们面前。应急舱只能坐四个人,而他们有五个。设计说明里写得很清楚:超载会导致再入姿态不可控。闻昭临看完后,第一反应是解开安全带。
“我留下。”他说。
林小满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
许望舒直接否决:“你必须回去。你是活证据。”
闻昭临苦笑:“我留下也算偿还。”
“那是逃避。”许望舒说,“你活着接受审判,比死在月背有用。”
陆沉弓烦躁地敲了敲舱壁:“别演苦情。把无用设备拆了。”
于是他们开始给返回舱减重。拆座椅、拆内饰、拆不必要的自动播报模块,连闻昭临那件昂贵却破烂的防护外套都被剪开,取出里面能用的隔热层。林小满把父亲工牌紧紧攥着,问能不能留下它。许望舒说当然能,因为那不是重量,是证据。
最后还差两公斤。
陆沉弓沉默了片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把后羿断弓剩余的装饰外壳拆下,只保留核心残片。他拆得很慢,像在拆掉自己过去的某种骄傲。断弓外壳落地时,他压低声音说:“祖宗,先委屈一下。等回去,我给你换个不听天庭命令的新壳。”
舱体重量终于压进红线。
应急舱点火前,北天门信标又尝试了一次诱导。它把返回舱外的细白月尘投影成人间夜市:热汤、灯牌、吵闹人声、出租屋楼下的小卖部。林小满几乎闻到了关东煮的味道,眼泪一下涌出来。许望舒也看见航天城展馆那座不周山模型,灯带坏了一半,林既白蹲在底下骂骂咧咧修线。诱导并不恐怖,它温柔得可怕,像在说只要你留下梦里,人间就不用面对接下来的灾难。
陆沉弓最先骂出声:“拿夜宵骗伤员,缺德。”
这一骂把所有人拉回现实。许望舒关闭外景投影,只保留冰冷参数。她知道真正的回家不是沉进幻象,而是带着伤、罪证和麻烦回去,把该修的继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