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舱进入月地转移轨道后第六小时,生命维持系统停了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舱内安静得只剩心跳。
许望舒趴在控制台下,半个身体塞进狭窄维修槽,硬生生把两根烧断的管线用手术钳夹住。林小满按着手动摇泵,手臂酸到发抖也不敢停。陆沉弓把自己的氧气份额调低,脸色一点点发青。
闻昭临坐在最靠近舱尾的位置,看着氧气分配屏,陡然伸手把自己的额度切到最低。
林小满发现后,冷冷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
闻昭临点头:“不用原谅。活着回去指证我。”
返回舱恢复供氧时,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可危机没结束。地球越来越大,蓝白色光芒铺满覆着霜雾的舷窗,导航却提示再入角度偏差。偏差不大,足够让他们要么烧毁,要么弹飞进深空。
许望舒调出所有可用数据:“需要一次中途修正。”
“推进剂不够。”陆沉弓说。
“所以要借力。”
她看向隔离箱里的黑色月岩。北天门信标仍在跳动,它每一次跳动都会与地球外层网络产生微弱牵引。理论上,他们可以反向利用这股牵引,把返回舱拉进正确再入窗口。
闻昭临眼神一变:“等于让它更靠近地球。”
“只开三秒。”许望舒说,“三秒后切断。”
阻碍是切断方式。普通隔离无效,只有林小满的南天门密钥梦声能干扰旧线路。但她刚脱离月背,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林小满没有犹豫:“我来。”
许望舒按住她:“会疼。”
“我知道。”
“可能会被北天门看见。”
“它迟早会看见。”林小满抬起头,“但这次我不是钥匙。我是我哥的妹妹。”
三秒窗口开启。
黑色月岩裂缝里涌出星光,返回舱像被一根无形绳索拽住,轨道一点点回正。与此同时,林小满的瞳孔里浮出古老门纹。她听见无数冷冰冰的审查声问她姓名、编号、用途、归属。
她咬着牙回答:“林小满。学生。病人。妹妹。人。”
审查声无法归类。
三秒到。
信标不肯断开,反而顺着她的梦声往里钻。林小满惨叫一声,额头渗出血珠。
陆沉弓拔出断弓残片,想直接劈碎月岩。
许望舒却喊:“不能碎!碎了信号会散进全舱!”
就在这时,灯塔回声无声亮起。
【小满,数数。】
林小满哭着说:“数什么?”
【数哥欠你的糖。】
她愣住,然后一边发抖一边数:“一次,两次,三次……你上个月说买草莓蛋糕也没买……”
那些琐碎的人间记忆像沙子一样涌进信标。北天门可以审查宏大文明,却处理不了一个哥哥欠妹妹的蛋糕。信号卡顿。
许望舒抓住机会,把月图切入,完成隔离。
返回舱轨道修正成功。
代价是北天门捕捉到他们的存在。黑色月岩表面浮出一行字。
【发现异常返航单位。】
【标记:月背证词携带者。】
地球外层网络的红点更多了。
返回舱冲入大气前,许望舒还做了一件事。她把月背归航包拆成三份,分别塞进救生信标、黑匣子和月图缓存。陆沉弓问她是不是不相信自己能活着落地。许望舒说:“相信是一回事,备份是另一回事。”林既白的回声立刻附和:【专业。】
这句玩笑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因为他们都听出那声音比之前淡了许多。林小满咬着嘴唇,没有哭,只把父亲工牌贴在胸口,开始一遍遍念哥哥的名字。她念得很轻,却像在给一根快断的线打结。闻昭临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人间牵挂为什么会被旧系统视作噪声。噪声不会服从公式,却能把一个快消失的人硬生生拽住。
再入开始。
高温包裹舱体,覆着霜雾的舷窗外变成一片火海。陆沉弓用身体顶住变形舱门,闻昭临固定住隔离箱,许望舒死死死死盯着角度。林小满在火光里听见地球上的梦,很多人正在睡觉,很多人一无所知。
她陡然小声说:“我们得让他们知道。”
许望舒说:“会的。”
返回舱冲入大气,通信中断。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火焰之间,林既白的回声越来越弱。
【许博士。】
许望舒眼神一颤:“我在。”
【如果我掉线……】
“你闭嘴。”
【记得把我写帅点。】
许望舒咬紧牙关:“等你回来自己改。”
返回舱剧烈翻滚,所有警报同时响起。最后一块隔热板脱落时,舱外出现了人间的云层。
他们坠向大海。
而同一时间,全球深空网络收到北天门第二道信号。
【请提交人间自治负责人。】
救援舰的医疗舱干净、明亮,和月背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两个世界。可许望舒躺上检查台不到一分钟,就拔掉监测贴片坐了起来。医生急得拦她,她只说一句:“北天门不会等我输液。”
秦岚没有劝,只让人把便携治疗包递给她。这个女人显然习惯在灾难里做选择,她看许望舒的眼神没有怀疑,也没有盲信,只有迅速评估后的合作。
“我需要知道林既白是谁。”秦岚说。
这个问题让舱内短暂安静。林小满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能说出哥哥很多事,却很难把他概括成一句话。许望舒也一样。林既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怕疼,嘴欠,欠账,遇到危险也会慌,但他总是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
陆沉弓替她们回答:“一个维修员。专修别人不敢碰的烂摊子。”
闻昭临低声补了一句:“也是我没算进去的人。”
秦岚点头,把这句话写进初始档案。她没有把林既白神化,只标注为:月背事件核心失踪人员,疑似被不周山灯塔固化,需优先营救。
许望舒看见“营救”两个字,心里某处终于落下一点。只要人间档案还写营救,林既白就不是遗物,不是神迹,不是可消耗核心。
再入途中,舱体右侧出现明火。许望舒够不到那组阀门,陆沉弓被安全索卡住,闻昭临却解开固定带扑了过去。他用身体压住变形隔板,手臂被烫得滋滋作响,仍硬把阀门推回半格。林小满看见这一幕,眼神复杂。恨没有消失,但她第一次意识到,赎罪不是一句话,也不是死在月背,而是在别人仍然恨你的时候继续把该做的事做完。
阀门合上的瞬间,返回舱终于稳住角度。许望舒没有道谢,只把这段记录写进证据包。闻昭临疼得脸色惨白,反而压低声音说:“别删丑的部分。”许望舒说:“放心,你丑的部分很多。”陆沉弓在一旁笑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