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舱砸进海里时，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扎进蓝色皮肤。
海水涌上覆着霜雾的舷窗，白雾瞬间吞没一切。许望舒醒来时，半边身体泡在冷水里，耳边全是警报。她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摸月图。月图还在，隔离箱也在，只是林小满昏迷了，陆沉弓被变形支架压住，闻昭临额头全是血。
“都活着吗？”她哑声问。
陆沉弓咳出一口血：“暂时。”
返回舱坠海后并没有立刻稳定。舱体倒扣在浪里，海水从裂缝往里灌，隔离箱差点被冲走。陆沉弓拖着伤腿扑过去，硬把箱子踢回许望舒脚边，自己却被一块断板划开侧腹。闻昭临用约束带把他拽住，林小满则在半昏迷中喊出正确的泄压阀编号。那是她从返回舱“疼”的地方听出来的。
许望舒在水里摸到阀门，拼尽最后力气拧开。舱体翻正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拍到舱壁上。她眼前发黑，却死死把月图抱在怀里。月图上，林既白的名字仍亮着微弱的光。她死死盯着那点光，陡然觉得只要它还亮，自己就不能晕。
救援比想象中来得快。海面上出现直升机和舰艇，广播里是国家航天应急频道。可许望舒刚松半口气，就发现救援频道混入另一段信号。
【请提交人间自治负责人。】
这句话正在全球扩散。
不是通过电视，也不是通过网络，而是所有接入深空观测链的系统同时弹窗。天文台、卫星站、大学实验室、商业航天公司，甚至部分民用导航终端，都出现了同一句无法关闭的询问。
人间没有自治负责人。
这正是陷阱。
如果没人回答，北天门会判定人间无主、自治无效；如果有人回答，它就会把那个人或机构绑定为接口，像南天门曾经试图绑定林小满。
秦岚接收证词集合前，要求所有月背幸存者分别录一段原始口供，防止之后被人质疑为统一编造。许望舒讲事实，林小满讲梦声和哥哥，陆沉弓讲后羿序列看见的九日反噬，闻昭临讲自己的罪。四段口供互相矛盾，语气也完全不同，却正因为不同，反而不像一份被精心包装的宣传稿。
秦岚听完后说：“很好。”
陆沉弓皱眉：“乱成这样还好？”
秦岚把口供封存：“真实事件从来不会像会议纪要一样整齐。太整齐，才像旧天庭。”
这句话让许望舒决定把原始噪声也保留下来。她不再试图把月背经历整理成完美叙事，而是保留哭声、脏话、争吵、迟疑和错误判断。因为这些不完美本身，就是人间没有被托管的证据。
救援人员切开舱门时，枪口也同时抬起。不是对准他们，而是对准闻昭临。
天衡集团的事故、月背异常、南天门事件，地面显然已经掌握一部分。闻昭临被戴上约束器，没有反抗。
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中年女人走到许望舒面前，亮出证件：“国家深空异常联合处，秦岚。许博士，你们带回了什么？”
许望舒看着她：“证据。还有倒计时。”
秦岚没有废话：“上船说。”
阻碍来自天衡残余。救援舰刚启动加密舱，外部网络就被商业卫星链强行接入。一个天衡临时董事的声音出现在屏幕上，义正词严地要求接管闻昭临和月背样本，理由是天衡拥有任务资产权。
陆沉弓差点笑出声：“资产权？月亮上的碑林也算你们资产？”
对方冷冷道：“未经核实的异常叙述不能作为决策依据。当前最优方案是由天衡作为人间自治代表，与北天门建立沟通。”
闻昭临抬起头，眼神冰冷：“谁授权你这么做？”
董事沉默一秒：“闻先生，你已经不适合代表公司。”
许望舒意识到，闻昭临倒下后，天衡内部并没有停止重启冲动。相反，有人想趁北天门发问，把公司变成人间接口。
秦岚下令切断，但卫星链像附骨之疽。北天门的问题开始倒计时。
【请于三百秒内提交负责人。】
林小满在医疗床上睁开眼，虚弱地说：“不能交人。”
许望舒立刻接话：“也不能沉默。”
她想起月背灯塔的制度修补：无人永久继任，人人共同见证。也许人间的回答同样不能是某个人。
秦岚看着她：“你有方案？”
“提交证词集合。”许望舒说，“人间自治不由单一负责人证明，由多源证词证明。我们把月背灯塔归航包、碑林证词、林望川反证、南天门拒绝托管声明全部广播给深空网络，让北天门面对的不是一个接口，而是一片无法压缩的人间。”
技术员脸色发白：“这样会公开最高异常机密。”
秦岚只问：“不公开会怎样？”
许望舒说：“它会替我们找一个主人。”
秦岚沉默两秒：“发。”
天衡董事怒吼：“你们无权代表全人类！”
许望舒看向屏幕，声音冷得像细白月尘：“所以我们不代表。我们作证。”
广播开始。
月背碑林、归档记录、不周山残骸、南天门关闭、人间梦境证词，一条条进入深空网络。全球无数天文台看见了那些被隐藏的真相。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恐惧，也有人第一时间备份。
北天门倒计时停住。
【未检测到负责人。】
【检测到大规模自证网络。】
【自治模型进入复核。】
天衡卫星链突然转红。董事那边显然也急了，他们试图伪造一份“人间临时代表授权书”，把天衡推上接口位。
闻昭临陡然开口：“用我的权限反咬它。”
他把最后一枚创始人密钥交出。许望舒没有犹豫，直接用它公开天衡所有月背隐瞒档案。伪造授权书瞬间被全球技术节点识破，天衡董事会的频道一片混乱。
北天门再次发声。
【单一负责人提交失败。】
【人间自治负责人：未定义。】
【未定义状态允许临时观察。】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黑色月岩突然无声裂开第二道缝。
【复核条件：提交不周山残骸主坐标。】
许望舒脸色在一瞬间失了血色。
主坐标一旦提交，北天门就能直接定位月核阴影里的心脏舱。
而那正是旧天庭最想找回的东西。
主坐标拆分不是简单的加密。许望舒坚持每一份碎片都必须绑定不同性质的证据，避免任何一方用技术手段单独复原。轨道参数绑定国家深空处封存令，频率证据绑定月背灯塔日志，碎片地图绑定天衡罪证，梦声噪声则由林小满亲自设置。
林小满设置噪声时，选择的不是复杂密码，而是一段段家庭记忆：哥哥给她买错药的那天，爸爸修坏收音机又修好的那晚，出租屋窗台上死而复活的绿萝。技术员看不懂这些有什么用，许望舒却懂。旧系统擅长破解规则，却不擅长理解为什么一盆绿萝值得被记住。
陆沉弓也交出一段后羿残片校验。他把自己的血滴在残片上，残片无声亮起两枚暗淡太阳纹。北天门若想强行复原坐标，就必须通过后羿序列的反向质询：箭该射向谁，由谁决定。
闻昭临最后交出的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天衡内部仍在推动重启计划的人，以及他们掌握的月背数据备份位置。
秦岚看完，立刻下令抓捕和冻结。
闻昭临说：“他们会骂我背叛。”
陆沉弓冷哼：“你终于背叛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