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既白第一次地面投影测试，被安排在主控舱最普通的一张桌子旁。
没有神坛。
没有仪式。
只有一只旧工具箱、一块女娲补天局残片、一张月图、三层保险协议，以及许望舒亲手贴在桌沿的补缝胶布。
陆沉弓看了半天，评价：“寒酸得很安全。”
林既白说：“我喜欢这个评价。”
许望舒没理他们。
她正在最后确认测试边界。
这场测试本可以推迟。
按照最保守的方案，林既白应该继续稳定十二小时，等女娲残片完成第二轮补缝评估，等广寒宫确认小满降温层无波动，等陆沉弓的手动保险完成三次模拟。
可祝融台已经重新显影前兆。
火种不会等他们把每份文件都盖章。
许望舒不喜欢冒险。
但她更清楚，林既白不能永远只作为一个工具箱参与下一场战斗。共工变量如果要面对祝融台，至少要先证明，他还能以人的方式触碰人间。
所以测试被压缩到十秒。
十秒，足够危险。
也足够珍贵。
【投影范围：桌面三十厘米。】
【持续时间：十秒。】
【允许动作：单手触碰。】
【禁止动作：接入外部系统、读取深空信号、干扰灯塔核心。】
【本人中止权：保留。】
秦岚负责外部监测。
林小满坐在梦网旁听位，戴着降温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第98章时稳得多。
陆沉弓站在断弓稳定罩旁，手边是新装的手动保险。
闻昭临坐在更远处，正在重新默写那段他押出去的安全评审记忆。
他写得很慢。
有些细节已经模糊。
但他没有停。
人间自修的一部分，就是承认忘了，再一点点补回来。
许望舒看向工具箱。
“准备好了吗？”
林既白沉默两秒。
“有点紧张。”
林小满立刻说：“哥，你以前第一次给我削苹果也紧张，削得像被狗啃过。”
陆沉弓接话：“豆包啃的？”
“你闭嘴。”林既白说。
气氛松了一点。
许望舒按下启动。
女娲残片的蓝光像极细的针线，从工具箱外壳裂纹里穿出。月图展开一小片月白色投影，人间证词网的三锚结构缓慢亮起。
工具箱里的心跳清晰起来。
咚。
咚。
桌面上，先出现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是轮廓。
手腕。
手背。
手指。
那只手并不完整，边缘像被信号雪花啃过，指节处还透着微弱蓝光。
可它确实是一只手。
林小满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
许望舒盯着监测数字，声音发紧。
“林既白，确认动作。”
那只手缓慢抬起。
有些笨拙。
像一个离开人间太久的人，重新学习怎么触碰桌面。
它先碰到补缝胶布。
又碰到月图边缘。
最后，停在林小满放在桌上的父亲工牌旁。
林既白的声音从工具箱里传出来，很轻。
“我能感觉到。”
林小满哭着笑。
“感觉到什么？”
“桌子有点凉。”
这句话太普通。
普通到主控舱里好几个人都红了眼。
因为他们这一路对抗过南天门、北天门、深空神庭、祝融余烬和广寒宫冷库，争的其实就是这种普通。
能摸到一张凉桌子。
能记得一条叫豆包的狗。
能自己决定要不要开门。
能在系统要求归档时，说一句不。
十秒倒计时结束。
许望舒准备中止投影。
可就在最后一秒，林既白那只不稳定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他没有越界。
没有接入外部系统。
只是用指尖，把父亲工牌往林小满面前轻轻推了推。
“拿好。”
投影消失。
工具箱外壳归于安静。
月图提示。
【低风险地面投影测试完成。】
【身份边界稳定度：百分之六十一。】
【本人中止权未触发。】
【无污染扩散。】
主控舱里终于响起一阵压低的欢呼。
秦岚闭了闭眼。
陆沉弓靠回椅背，低声说：“还行，没把桌子修坏。”
林既白虚弱地笑了一声。
“谢谢你这么高标准。”
许望舒没有笑。
她盯着百分之六十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欢迎回来一部分。”
工具箱手电轻轻亮起。
“许博士，这话听着怎么像验收报告？”
“本来就是。”
“那能给优秀吗？”
“暂定合格。”
林小满抱着工牌，终于笑出声。
可笑声还没落下，主屏忽然暗了。
不是警报。
是所有深空背景噪声再一次降低。
这一次，降低的不只是一阶。
月背灯塔、北天门巡察影、女娲残片、广寒宫冷库、断弓稳定罩，同时出现同一个方向的微弱红光。
火星。
秦岚立刻坐直。
“报告。”
技术员声音发紧。
“祝融台重新显影。”
“位置？”
“不是火星表面。”
主屏上，火星轨道外侧出现一圈极淡的赤色环影。
那环影像一座倒扣的炉，又像一只巨大眼睛，正在从不可见状态里缓慢睁开。
深空神庭发来新的观察记录。
【火种显影前夜结束。】
【祝融台边缘已开。】
【请人间提交火种接触人选。】
陆沉弓的断弓残片轻轻震了一下。
林小满梦网里浮出一支火红箭影。
工具箱里的心跳也漏跳半拍。
许望舒看着那行字，脸色沉静下来。
人间刚刚把林既白拉回百分之六十一。
深空就递来了下一道题。
谁去接触火种？
而这一次，祝融台似乎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主屏最下方，浮出一行火红古字。
【后羿携共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