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显赫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随即大步迈入大殿。
随着当值太监那一声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破云宵的“开朝”二字响起,沉重无比的朱红殿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入。
众人衣冠楚楚,佩玉鸣响,个个都如人中龙凤一般!
山呼万岁之声,如滚滚惊雷,在大殿穹顶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果如纪公公所言————
朝会的大幕刚刚拉开,甚至连那象征性的寒喧都未曾有过,第一把火便烧到了张显赫的头上!
开国伯计朴玉,这位在朝堂上沉浮数十载的老勋贵,手持象牙笏板,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
他面容肃穆,眉头紧锁,仿佛背负着天下的冤屈与正义,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决绝。
“臣要参宗正卿张显赫一本!”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汇聚,有幸灾乐祸,有担忧关切,更多的是一种看戏的冷漠。
计朴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直指站在后排的张显赫,厉声喝道:“张显赫目无王法,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他在虎狼宴上当众打杀武状元吕梵音,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为一罪!”
“他在蒙阳庄公然劫掠两朝老臣柳擎苍万两白银,致使老臣含恨受辱,此为二罪!”
“他在潇湘之地借巡查之名,收受贿赂白银十万两,中饱私囊,贪得无厌,此为三罪说到此处,计朴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欲绝的颤斗:“甚至,连良善积德之家的潭氏,都被他勾结大逆不道的江湖势力灭了满门!简直丧尽天良!”
计朴玉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动作剧烈颤斗,仿佛化身为正义的判官,要将这世间最凶恶的罪徒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而,这看似大义凛然的背后,却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计朴玉的第八房小妾,那个最得他宠爱,也是最会伺候人的女子,正是出自潇湘潭氏的旁支。
自从潭氏灭门的消息传来,那小妾便日日以泪洗面,在他耳边吹尽了枕边风,哭诉着要为族人报仇。
计朴玉此番跳出来,一方面是为了在宠妾面前大展雄风,证明自己宝刀未老,依旧权势滔天!
另一方面,也是看准了风向,想要向那些曾经被张显赫驳过面子的皇子皇女们示好。
可谓是一举多得,精明至极。
计朴玉猛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张显赫此僚生活奢靡至极,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臣恳请陛下,严惩此獠,其罪当诛其九族,以正视听,以安天下民心!
诛九族!
这三个字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站在后排的张显赫,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血溅当场的惨状。
这可是极刑中的极刑,非谋逆大罪不轻易动用,看来这计朴玉是铁了心要置张显赫于死地。
然而,就在这千夫所指,万众唾弃的时刻,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呵——”
这笑声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显赫听笑了。
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那不是强装镇定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觉得荒谬与滑稽。
诛九族?
他张显赫在这个世界子然一身,无亲无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所谓的九族,不过是他这一条命罢了。
计朴玉喊得再凶,再声嘶力竭,哪怕把嗓子喊破了,最终也不过是想杀他一个人而已这种想把事情搞大,结果却只能对着空气挥拳的滑稽感,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龙椅之上,那位执掌大干江山数十载的老皇帝,缓缓抬起略显疲惫的眼帘。
他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好奇。
“麒麟才子为何发笑?”
老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威压,“莫非是觉得,朕的朝堂,是戏台不成?”
实际上,老皇帝此刻感到非常好奇————
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官员,此刻凭什么如此从容镇定?
此子笃信,朕不会诛他九族?
张显赫止住笑意,整了整衣冠,随后淡然踱步,从群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他步履从容,神态自若,如同闲庭信步于自家后花园,丝毫没有半分忐忑担忧。
张显赫想的是,实在不行就把老皇帝抓住当人质,逃出京畿,流亡潇湘,然后带着皇女唐清霜去其他国度,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这份随性展现出的从容气度和风采,竟让不少原本对他心存偏见的官员,都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
“可惜,眼力不够,选错了效忠对象————”
众人唏嘘,张显赫却来到大殿中央,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随后,他直起身,转过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计朴玉,朗声道:“诸多罪状,皆为无稽之谈!
不知开国伯计朴玉为何会如御史言官一般,闻风奏事,捕风捉影?
莫非伯爵大人近日闲来无事,改行做起了说书先生?”
开国伯计朴玉抬起头,看着张显赫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底牌?
面对如此绝境,不仅不慌,反而还能谈笑风生,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四品官该有的反应。
但他此时已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喝道:
6
诸多罪状,铁证如山!
任由你巧舌如簧,也洗不清白!
张显赫,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张显赫转过身,面对百官,脸上浮现出一抹正气凛然的神色。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却给人一种气定神闲,理直气壮的感觉。
“你说本官生活奢靡?”
张显赫轻弹衣袖,仿佛在弹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本官却认为,那是在谨遵古之圣人教悔。
圣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本官身为读书人,自当谨遵古礼,身体力行地践行圣人之道。
本官不过是在吃穿用度上讲究了一些,力求精致,以示对天地万物的敬重,何罪之有?
难道在伯爵大人眼中,践行圣人教悔,竟然成了奢靡之罪?”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面面相觑,竟一时语塞。
这借口找得,实在是太刁钻,太无赖了!
拿圣人的话来当挡箭牌,这让他们怎么反驳?
反驳圣人?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接?
几个原本想帮腔的御史,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地闭上。
张显赫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随即神色一肃,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至于潭氏灭门一案————”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计朴玉,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潇湘潭氏被黑莲魔教灭门,此乃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勘验的结果,卷宗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已成定案!”
“本官从不与那乱臣贼子同流合污,甚至还亲手破坏了他们叛乱造反的阴谋,让黑莲教损失惨重!”
自己可是要将三皇女捧上皇位的人,怎么可能和乱臣贼子同流啊?
闻言,老皇帝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唯有坦然和理直气壮的情感回馈————
这便是所谓的“身正不怕影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