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老皇帝那沙哑却依旧透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在金銮殿的穹顶下回荡。
“百官传阅。”
四个字,重若千钧。
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从御阶之上被抛了下来,那动作带着几分随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
计朴玉死死地盯着那卷轴,原本幸灾乐祸的嘴角僵硬在脸上,逐渐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咯咯声。
怎么可能?
就在片刻之前,张显赫还处于必死之局!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今日难逃一劫,甚至连计朴玉自己都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该如何庆祝这位劲敌的陨落。
可现在,仅仅是一首诗?
一首诗怎么可能翻盘?
一首诗怎么可能抵得过欺君之罪,怎么可能价值连城到让陛下回心转意!
他不信!
不仅他不信,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不信。
无数双眼睛此刻全部聚焦在那卷明黄色的卷轴上。
那些自光中夹杂着好奇、探究、惊疑。
他们恨不得目光能化作利刃,通过那层层叠叠的锦帛,看清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妖言惑众的东西。
卷轴在为首的宰相如重颤斗的手中缓缓展开。
第一时间,群臣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他们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向站在大殿中央、神色淡然的张显赫,又偷偷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老皇帝。
那墨迹,分明是新的!
甚至还能闻到那一股并未完全散去的松烟墨香。
这哪里是什么传世孤本,这分明是在不久之前,匆匆写就的东西。
彼其娘之!
不少人在心中暗骂。
简直是在把满朝文武当傻子耍。
陛下为了保这个张显赫,竟然连这种指鹿为马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这墨迹未干的所谓“绝世诗篇”,难道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陛下是真的老糊涂了!
宰相大人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但他毕竟是百官之首,此刻不得不硬着头皮,将目光落在那些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张狂之气的字迹上。
他准备读完之后,便义正言辞地指出这是伪作。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第一行字的瞬间,原本准备好的谏言,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就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无比。
原本心中的轻视与不屑,在倾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对某种超越了凡俗、直抵天门的宏大意境的本能敬畏。
身后的官员见宰相久久不语,忍不住凑上前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看到那卷轴内容的人,都象是中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当场。
有人忍不住低声念诵了出来,声音颤斗,带着无法抑制的激昂。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仅仅这一句,便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那种磅礴的气势,仿佛真的让人看见了滔滔黄河之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带着不可阻挡的伟力,奔腾入海,一去不返。
那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又是一句。
大殿内不少年迈的臣子,听到这一句,眼框微红。
时光易逝,人生苦短,早晨还是满头青丝,暮色降临时已是如雪白发。
悲凉与苍茫,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但这并非一首悲歌。
紧接着,那激昂的文本如同连珠炮一般,一句接一句地砸在众人的心头,将那股刚刚升起的悲凉彻底冲散,化作了冲破云宵的豪情。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桀骜?
仿佛这天地万物,这世间荣华,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那一身才华,才是永恒不灭的宝藏。
诵读之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大殿之上唯一的旋律。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楚大夫,乔宣德,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狠狠地敲击在计朴玉的心脏上。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他虽然为人阴险,但也读过书,也识得字,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首诗意味着什么。
这就不是凡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
狂妄。
太狂妄了!
竟然敢说古来圣贤皆死尽?
这简直是对先贤的大不敬!
可偏偏在这首诗的意境之下,这句狂言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酣畅淋漓一仿佛在那位诗人眼中,所谓的圣贤功名,都不如杯中之物来得真实痛快。
“皇女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当最后一句念完,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那股豪迈狂放、视金钱如粪土、视功名如尘埃的气慨,依然在空气中激荡,久久不散。
这首诗,似在写宴饮游乐,实则隐含着几分怀才不遇的感叹。
但它没有丝毫的颓废与哀怨,反而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宣泄着乐观通达与豪情逸兴。
字里行间,倨傲满溢。
那是属于天才的特权,是属于谪仙人的骄傲。
良久,才有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始终背脊挺直、神色淡漠的年轻人,喃喃自语。
“张正卿,实乃红尘谪仙人!”
若非天上谪仙人,人间哪得几回闻?
除了神仙降世,谁能在这倾刻之间,挥毫泼墨,写出如此震古烁今、足以流传万世的篇章。
张显赫恃才傲物,却真有奇才。
这是能流传万古的诗句!
这是能让一个名字,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闪耀的诗句。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哪怕张显赫此刻立刻死了,哪怕他被五马分尸,他也注定会因为这首诗而名留青史,成为后世文人墨客顶礼膜拜的对象!
十万两润笔费?
百万金银亦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