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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吕氏心乱了

    朱元璋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袍子,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母后临走前都没给咱绣一件。”

    “父皇。”

    朱标看着那件龙袍,声音柔下来,“这是母后给儿臣预备登基时穿的。

    她说,我穿着它,就像娘在看着我。”

    说完他又轻声道:“儿臣想母后了。

    想常姐姐,想雄英。

    所以今天把熥儿叫来,想让这孩子陪我说说话。”

    “熥儿跟儿臣说了一件事。”

    朱标把朱允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没说话,但朱标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攥著龙袍的指节泛白。

    “父皇。”

    朱标盯着他,“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殿里静了很久。

    朱元璋重新坐下来,龙袍叠好放在膝上,

    伸手抹了把脸,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不堪,像是老了十岁:“知道一些。

    雄英那会儿,咱就觉得不对劲,天花的源头查来查去查不出,

    伺候他的人一个没染上,偏他一个孩子染上了。

    但还没来得及细查,你母后紧跟着就殡天了。

    咱”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咱那时候顾不过来。

    你母后一走,咱什么都不想管了。”

    朱标没有责怪他。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父皇,让蒋??查。

    从常氏生产时在场的稳婆、医官、伺候的宫女查起,一个不漏。

    不管查到谁——儿臣这次都要她死。”

    但朱元璋听懂了。

    “你怀疑吕氏?”

    “儿臣谁都不怀疑。”

    朱标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奏章,“儿臣只要证据。

    证据指向谁,就是谁。”

    朱元璋沉默良久,点了头:“咱让蒋??亲自查,不惊动任何人。”

    朱标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父皇,等儿臣病好了,您也该享享清福了。”

    这话说得极为隐晦,但朱元璋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猛地抬眼看向朱标,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朱标没有回避,安静地与他对视。

    半晌,朱元璋站起身,把叠好的龙袍放在朱标枕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背对着朱标,

    声音粗得像砂石碾过地面:“先把病治好。

    别的等你好了再说。”

    门扇开合,带进一阵冷风。

    朱标靠在床头,听着朱元璋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把手放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上,

    指尖一寸一寸摩挲过盘龙的纹路,感受着九年光阴留在上面的凉意。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账本上画下一笔:该集成力量了。

    蓝玉。

    你若真忠诚于孤,孤不介意把允熥扶上太子之位。

    你凉国公的位置,还能再稳几十年。

    但你若有半点异心——朱标想到这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众位弟弟们。

    好好享受一段你们在藩地的奢靡日子吧。

    四弟,大哥给你备了一份大礼,比当皇帝有意思多了。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很快都会被孤安排得明明白白。

    殿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东宫护卫退了三十步,殿周十丈空空荡荡,只有风声打着旋从廊下穿过。

    朱标闭上眼,手覆在龙袍上,像覆在一个沉睡了很久的承诺上。

    母后,常姐姐,雄英。

    你们看着。

    这一世,该死的一个也跑不了。

    朴狗儿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爷,太子妃来了,说是给您送汤药来了。”

    朱标靠在引枕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让她进来吧。”

    他声音平淡,顺手把枕边的龙袍塞进被褥底下,

    脸上挂上了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和面具。

    吕氏端著一个朱漆托盘进来,上面搁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

    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褙子,乌发挽成坠马髻,

    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臣妾给爷请安。

    爷今日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起来吧。”

    朱标抬了抬手,咳嗽两声。

    吕氏赶紧放下托盘过来给他拍背,手劲轻柔,像是伺候了多少年的贴心人。

    朱标闻到她袖口飘出来的桂花头油味儿,和常氏当年用的一个味道。

    他垂着眼,由着她拍完,然后看着她端起药碗,

    拿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

    动作行云流水,细致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爷,这是臣妾亲自盯着人熬的,趁热喝了吧。”

    她把勺子递到朱标嘴边,又指著那几碟点心,

    “还有这蜜枣糕,是臣妾亲手做的,喝完药甜甜嘴,嘴里就不苦了。”

    朱标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微皱。

    吕氏赶忙递上蜜枣糕,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辛苦你了。”

    朱标把碗搁回托盘上,看着吕氏,目光温温和和的,像往常一样,

    “自从月蓉走了,你又要照顾允炆,又要替月蓉照顾允熥。

    苦了你了。”

    吕氏眼眶瞬间就红了,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伤心事。

    她偏过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不辛苦,这是臣妾分内的事。

    常姐姐在世的时候,待臣妾如亲妹妹一般,

    什么好吃的都想着臣妾,什么好料子都紧著臣妾先挑

    臣妾每每想起来,心里都”

    她说不下去了,帕子掩面,肩膀微微发颤。

    朱标看着她。

    表情是心疼的,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常姐姐待你如亲妹妹。

    你呢?

    “你说月蓉。”

    朱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她血崩的时候,该多疼。

    该多害怕。

    一个人躺在产房里,叫天天不应,

    叫地地不灵——那种滋味,得有多绝望。”

    吕氏手里正重新端起药碗替他搅著剩余的药渣,

    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扎耳得很。

    朱标没有看她。

    他望着床顶的帷幔,继续说话,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