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一路小跑着往乾清宫赶,脑门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他伺候朱标十几年了,从没见太子用那种语气说过话。
说的是“有国事相商”,但那眼神,那语气,分明不是在说国事,
而是——要掀桌子。
到了乾清宫门口,值守太监拦了一下:“王公公,陛下刚歇下——”
“通传吧。”
王德全声音压得低,话却硬,“太子爷吩咐急事。”
值守太监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跑。
不到半炷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朱元璋几乎是闯进东宫的,龙袍的袖子卷到手肘,
帽子歪了也没扶正,后面跟着一群小跑都跟不上的太监。
他跨进寝殿门槛的时候,脚步猛地放轻了,像怕惊著什么似的。
朱标正靠在床头,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朱标
“行什么礼!”
朱元璋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
粗糙的手掌碰到朱标瘦削的肩胛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你给咱好好躺着!
天塌了都等身子好了再说!”
他嘴上凶,手底下的力气却轻得像按著件瓷器。
他仔细端详朱标的脸色,见他额上沁著细密的冷汗,
背痈的疼痛显然没缓,心里疼得直抽抽,嘴里却说:“什么事非要现在议?
身子才有点起色就折腾,你是不是嫌命长?”
“父皇。”
朱标喘了口气,没接他这话,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朴狗儿,孤与父皇有要事相商。
传令下去,东宫护卫外撤三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有擅入者——杀。”
最后那个“杀”字咬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殿里所有人都听得心头一凛。
朴狗儿愣了半息,下意识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父子对视了一眼,朱元璋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朴狗儿这才躬身退出去,顺手把殿门从外面掩上。
外头一阵窸窣脚步,东宫护卫齐刷刷往后退去,廊下站着的太监宫女全被清走。
寝殿周围三十步内,只剩夜风刮过琉璃瓦的呜咽声。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铜盆沿上,又灭下去。
“弄这么大阵仗,到底什么事?”
朱元璋在床边坐下,手还攥著朱标的手腕没松开。
朱标没绕弯子。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元璋,
开门见山:“父皇,这次儿臣要是撑不过来,您会传位给谁?”
朱元璋脸色骤变,手上力道猛地加大:“你胡说什么!
什么撑不过来!
太医都说了你脉象回稳了——”
“父皇。”
朱标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您先回答儿臣。”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烛火下闪了闪。
他慢慢松开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允炆。”
他最终吐出一个名字,声音闷闷的,“允熥性子太软,立不住。”
“那武将那边怎么办?”
朱标紧接着问,语气平得像在谈明天的天气。
朱元璋眼神一冷,那股子杀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涌上来:“该杀的杀,全杀。”
六个字,轻飘飘的。
可朱标知道这六个字的分量。
蓝玉、傅友德、冯胜、曹震、王弼——淮西勋贵,几万颗人头。
他魂游时亲眼见过那场大清洗,胡惟庸案的血还没干透,
蓝玉案又接上了,锦衣卫的诏狱里皮肉焦臭三个月不散,
刑场上的人头堆得比城墙还高。
他爹的杀性,他比谁都清楚。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果然。”
朱元璋皱眉:“你笑什么?”
“父皇。”
朱标没答他,忽然话锋一转,“您信这世上,可以一梦百年吗?”
朱元璋眉头拧得更紧,他伸手摸了摸朱标的额头,
粗糙的掌心复上去,又翻过手背贴了贴自己脑门,
自言自语:“不烧啊怎么净说胡话。”
“儿臣没烧糊涂。”
朱标被他这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偏头躲开他的手,“父皇,儿臣昏迷这三天,魂游了。”
“魂游?”
“嗯。
儿臣把咱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命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朱元璋脸色沉下来,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儿子是不是脑子烧坏了”的担忧。
他没有打断,但那表情分明写着:你接着编,咱听着。
朱标知道他不信,也不急,只拣最近的开始说:“洪武三十一年,父皇驾崩。”
朱元璋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不忌讳这些。
朱标说的很细,很慢,最后说道,一代不如一代。”
他的声音始终不高,甚至有些虚弱,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枚一枚钉进朱元璋心口。
“最后崇祯十七年,煤山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朱由检披头散发,赤著一只脚,一根白绫把自己挂了上去。”
朱标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
“父皇,您打下来的江山,最后就剩了一根上吊绳。”
殿里安静得像坟墓。
烛火爆了一声,朱元璋猛地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大步走了两圈,
龙袍卷起一阵风,烛火被他带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乱窜。
走到第三圈,他“砰”一脚踹翻了铜盆架,
水泼了一地,炭火呲呲冒着白气。
“不可能!”
他嗓子压得极低,怕惊到朱标,可那股子戾气压都压不住,“你弟弟们不是那种人!
咱立的制度也没那么大的漏洞!
朱棣他敢造反?
咱剁了他!”
朱标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父皇,您自己心里清楚。
藩王手里有兵,有粮,有铸币权,头上没人压着,早晚得出事。
就算四弟不反,别人也会反。”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
他瞪着朱标,眼眶发红,不是气的,是某种更深的恐惧。
他这一辈子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
可这番话是朱标说的——他最信的儿子,他一手带大、倾尽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早一刀剁了。
可说这话的是朱标。
“你”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铁板,“你让咱怎么信你?”
“父皇不用全信。”
朱标咳了两声,额上又沁出一层汗珠,“您做两件事,验证一下。”
“说”
四弟。”
朱标看着朱元璋的眼睛,“召四弟回京吧。
圣旨上让他把姚广孝一并带来。
或者让蒋??派人去查查这个姚广孝——看看他是不是在四弟耳边说过‘白帽子’。”
朱元璋瞳孔猛地一缩。
白帽子。
王字上面加个白,是个“皇”字。
这是鼓动藩王造反。
“蒋??能查吗?”朱标问得很随意。
朱元璋没搭这个茬,但朱标看他表情就知道,这话他记下了。
老朱的疑心病他太清楚了,这颗种子种下去,自己会生根发芽。
“还有。”
朱标趁热打铁,语气轻松起来,“父皇,儿臣这病——有法子治。”
朱元璋立刻坐直了:“什么法子?!”
“召五弟回京。”
“朱橚?”
朱元璋眉头又拧起来,脸上嫌弃明晃晃的,
“他?哼,不务正业,能力平庸,咱之前还骂他是‘从古至今最蠢之人’,
堂堂亲王跟一群医工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他骂完,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
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标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标儿他那个逆子,真能治好你?”
朱标笑了,这回是真的在笑,眼里有温度:“试试吧。
在儿臣的梦里,五弟现在已经在云南开始编《袖珍方》了。
父皇也该让五弟回开封了,他在云南日子不好过。”
朱元璋沉默了一瞬。
《袖珍方》?
这事他都不知道,标儿怎么会知道?
他心里那个“只是梦”的判断,悄悄裂了一道缝。
“行。”
朱元璋这回干脆得很,“只要能治好你,朕把那逆子召回来就是。”
还有一件事。”
“说。”
“把沐英大哥也召回来吧。”
朱标说这话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喉头滚了滚,“儿臣有点想他了。
许久未见了。”
话刚说完,朱标猛地咳了起来。
这一咳牵动了后背的痈疮,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
一颗颗滚下来,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就疼得倒吸凉气。
朱元璋心疼得直搓手,想碰他又怕弄疼他,
最后只把手放在朱标肩膀上,声音放得极轻:“好,好,父皇都听你的。
沐英那小子朕也想他了,一并召回来。
你别说话了,躺着。”
朱标没接这个话茬。
他撑著身子往床边挪了挪,指著角落里那只老樟木柜子:
“父皇,帮儿臣把那个柜子打开。
里面有母后临走前给儿臣绣的衣裳儿臣想看看。”
朱元璋起身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叠著一件明黄底子的袍服,他双手捧出来,
抖开一看,五爪金龙盘旋其上,针脚细密,绣工端得是一等一的精细。
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