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递过第二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职务,
“常氏生产时在场的人:接生婆、医女、端水的宫女、伺候的太监。
雄英染痘症前后近身伺候的人:奶母、保母、贴身内侍。
把这两份名单拉出来,一个一个追查去向。
还在宫里的,以‘东宫选用旧人伺候皇孙’的名义召回来问话。
不在宫里的,查清楚什么时候离开的、谁批准的、去了哪儿。
特别注意——案发后短期内暴病身亡的、被逐出宫的、突然调往冷僻衙门的。
如果一个两个是巧合,十个八个就不是巧合。”
朴狗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目光一凛。
名单上至少有三成的人名旁边,朱标已经用小字标注了去向——
有些是他凭记忆写下的,有些旁边画了问号。
朴狗儿不知道太子爷这些天躺在病床上,
是怎么把这些多年前的旧人一个一个从记忆里翻出来的,
但名单的精确程度让他这个在宫里混了三十年的老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第三件事,查吕氏。”
朱标递过第三张纸,“要悄悄的查。
她宫里的大太监、陪嫁宫女,
案发前后有没有频繁接触过名单上的人,有没有私下赏赐财物。
宫门出入档要细查——她娘家的女眷、仆从入宫的时间和次数,
和案发时间能不能对上。
还有太医院、御药房里涉事的医官,
查他们的籍贯、师承、姻亲关系——
吕氏的父亲吕本曾任太常寺卿,太常寺和太医院有没有旧交,
涉事医官里有没有太常寺举荐上来的人。
有线索就记,别急着下结论。”
“第四件事。”
朱标递过最后一张纸,抬起眼,
目光像磨好的刀刃一样落在朴狗儿脸上,
“去刑部借一个人。
要主事级别的,有断案经验的,家世清白的——
关键是不能和常家、吕家、蓝家有任何瓜葛。
隐去身份,对外就说东宫整理文书。
这个人只负责宫外追查:出宫人员的下落、涉事人员的私宅、吕府的往来账目。
但有一条他拿到的线索只能汇总到你手里,
不许接触宫内证人,不许接触前三线的档案原件。
明白吗?”
朴狗儿心头一跳。
太子爷这是把查案当成了排兵布阵,四条线互不交叉,
每条线只拿到一部分拼图,就算哪条线泄了密,
对方也不知道其他线在查什么。
而完整拼图只握在一个人手里。
太子爷自己。
“老奴明白。”
他将四张纸叠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
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份比他性命还重的东西,
“爷,这四条线铺下去,快则半月,
慢则一月,一定能捞出东西来。”
“半月太久。”
朱标靠回引枕上,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给你十天。
十天后,孤要看到第一份汇总。
吕氏不是傻子,孤前段时间着急了。
孤一动她也会动。
谁先拿到证据,谁就能先要了对方的命。”
朴狗儿心头一凛,低声问:“爷,若查到确证——”
“查到确证不要声张。”
朱标的声音冷下来,“人证先控住,物证先锁好,一个字不许往外漏。
等证据链闭合之后,孤要设一个局。
放出风声,就说找到了当年在场的宫女,已经招供。
吕氏一定会派人灭口——到时候,抓现行。”
朴狗儿听懂了。
人赃并获,远比陈年旧案有说服力。
朱元璋可以怀疑证人被收买,但没法怀疑在他眼皮底下被抓现行的灭口行动。
“老奴这就去办。”
朴狗儿倒退三步,转身往殿外走。
他的手已经碰到门框了,朱标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等。”
朴狗儿回身垂手。
“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审得怎么样了?”
“审了两天,能吐的都吐了。”
朴狗儿嘴角微微一扯,没有细说审问的细节,“他在吕氏那边递过不少消息。
殿下昏迷那段时间,吕氏让他每日报一次脉案;
殿下醒了之后,他往永和宫跑得更勤。
殿下与秦王那天的对话,他转头就倒给了吕氏。
老奴让他画了押。
但他知道的也就这些——下毒的事,吕氏不会让这种外围的人沾手。”
朱标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殿顶的房梁,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还活着吗?”
“活着。
关在地牢。”
“先养著。”
朱标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朴狗儿身上,“等大局定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朴狗儿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朱标一个人坐在床头。
后背的疮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钻心的剧痛,
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闷痛,像有根烧红的铁棍抵在脊柱上,
不拔出来也不捅进去,就那么抵著。
戴思恭今天来换药时又催了,说脓腔已经鼓得厉害,
再拖下去脓毒一旦内陷,便是神仙难救。
他知道。
但有些事比命更急。
他必须在动刀子之前,把这张网撒下去。
他闭着眼,将方才的四条线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宫内暗线由朴狗儿牵头查人,詹事府主簿负责核对文书,
刑部借调的人追查宫外线索——三条线各查各的,看起来互不相干。
还有一条隐线他没有写在纸上,也没有告诉朴狗儿。
锦衣卫。
蒋??是父皇的人,但锦衣卫里有他的人——至少有一个。
洪武十五年他曾在锦衣卫北镇抚司安插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旗,
叫韩乙,当年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新丁,因识字被选入经历司抄写公文。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锦衣卫里应该有个自己的耳目,
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这件事上。
十年过去了,韩乙现在应该已经是总旗了。
他昏迷的那些日子,韩乙来过东宫送过两次药——
是蒋??让他来送太医院新配的金疮药,顺便问候太子安好。
当时他昏著不知道。
现在他醒了,韩乙还会再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心里说:父皇,你若查不动,儿臣帮你查。
等证据摆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别怪儿臣越俎代庖。
殿外,夜风呜呜地刮过琉璃瓦。
东宫地牢里,朴狗儿正站在一盏油灯下,袖口卷到手肘上,
对着面前瘫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地问话。
铁链在墙根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跳了跳,
把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他在宫里当差半辈子,刑讯逼供的手艺不比锦衣卫差。
但他今天不用刑。
他手里只拿了一卷纸——是那个太监的供词,画了押,按了指印。
上面不光有他往永和宫传话的细节,还有他在宫外的家人姓名、住址。
“咱家再问你一遍。”
朴狗儿的声音很平,“你第一次去永和宫递消息,是殿下昏迷后第几天?”
那个太监蜷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吐出一个日期。
朴狗儿在纸上记下日期,然后蹲下来,把供词凑近那张惨白的脸,
让他看清自己画过的押,一字一顿:“念在你我共事一场的份上,咱家给你指条活路。
以后太子爷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太子爷让你指认谁,你便指认谁。
你的家人——咱家替你看着。
你若再向永和宫递半个字,咱家知道你侄子住在哪儿。”
那太监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磕头如捣蒜。
朴狗儿站起身,将供词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外面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抬头望了一眼东宫寝殿的方向,窗纸上还透著一星烛光。
太子爷还没睡。
朴狗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袖中的四张纸贴着他的胸口,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他在东宫当了二十年差,从前朝到后宫,
从太子妃到侧妃,从皇太孙到皇孙,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有些事他不是没起过疑,但他是个奴才——奴才的本分就是不看不听不想。
如今太子爷醒了,第一个托付的人是他。
这份信重,比什么赏赐都重。
他理了理衣襟,转身往詹事府方向走去。
今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