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自从醒来在东宫闷了足足小一个月了,
窗外的天色从早看到晚,院里的枯枝从东数到西,
连房梁上有几根檩条都数清楚了。
吕氏每日都来,换着花样给他炖汤熬粥,
今日人参乌鸡,明日枸杞乳鸽,后日山药排骨,
端著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伺候得比太医院的御医还细致。
朱标也一如既往地温温和和,她送来的东西照喝不误,
她说话时照旧点头应和,偶尔还夸两句“辛苦你了”。
只是每次她走后,他都会盯着那只空碗看上好一会儿,
眼神淡淡的,什么也读不出来。
这天一早,戴思恭照例来换药。
解开纱布看了看疮口,老院使的眉头没有松开,
但也没有拧得更紧,这种病拖到成脓期,不恶化就是好消息。
他换好药退后一步行礼:“殿下,疮口还是老样子,脓腔已熟但尚未溃破。
不过殿下脉象比前几日强了些,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这是正气的底子还在。”
朱标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戴思恭退出殿外,朱标对身侧唤了一声:“黄无用。”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躬身上前。
他跟朱标的时间比朴狗儿还久,朱标还在马皇后膝下承欢时他就在身边伺候,
从吴王府跟到东宫,三十多年没换过主子。
如今他腿脚已不太利索,走路时右膝微屈,是早年在雪地里跪久了落下的病根。
朱标留他在寝殿贴身伺候,图的就是一个稳字。
“去备一顶软轿,轿帘封厚些,暖炉多放两个。
孤想去父皇那边转转。”
朱标撑着床沿坐起来,黄无用赶紧上前搀扶,“另外,去大本堂把熥儿叫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允炆那边就不用惊动了。
若有人问起,就说孤说了,让他好好读书,孤很看好他。”
黄无用应声退下。
朱标看着殿门的方向,嘴角轻轻一扯。
最后一句话,是他特意说给吕氏听的——
你儿子孤很看重,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别急着跳墙。
稳住你,才方便查你。
软轿很快备好。
黄无用办事不显山不露水,但极妥帖,轿帘里外三层夹棉,轿底板铺了羊毛毡,
四个暖炉分别塞在座位两侧和脚踏下方,
轿子还没出东宫,里头已经暖烘烘的了。
朱标被搀扶著坐进去,轿帘一放,外面的冷风果然一丝都透不进来。
朱标
轿子经过大本堂时,朱允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棉袍,外罩同色比甲,
领口袖口镶著灰鼠皮,这一身料子是好料子,
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又瘦了。
朱标从轿帘缝里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熥儿。”
他掀开轿帘一角,对朱允熥招了招手,“上来,跟孤同乘。”
朱允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躬身行礼后踩着脚踏上了软轿。
他缩在轿厢一角,坐得端端正正,屁股只挨了小半边椅垫,
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怕挨训的小学生。
“靠近些,别挤著帘子漏风。”朱标说。
朱允熥这才往中间挪了半寸。
轿子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朱标靠在轿厢上,看着对面这个拘谨得过分的小儿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想起上一世,朱允炆登基后,朱允熥被软禁在凤阳,
削爵圈禁,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那时候他早已入土,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管不了。
这一世,不一样。
奉天殿很快到了。
侍卫远远瞧见东宫的轿子,连滚带爬进去通报:“陛下!太子殿下到!”
朱元璋正埋首批折子,御案上堆的奏疏比他脑袋还高,
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头也不抬地骂了句:“太子来了就来了,
通报就通报,慌什么——”
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朱笔“啪”地拍在笔山上,
霍然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骂,“胡闹!
病还没好利索,大冷天跑来干什么!”
他在殿门口迎面撞上被搀扶著下轿的朱标。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脸色比前几日确实好了些,
眉间的焦急才稍稍松了半分,但嘴上依然不饶人:“标儿!
你不在寝宫好好躺着,跑奉天殿来做什么?
天塌了有咱顶着,轮不到你一个病人操心!”
“父皇。”
朱标笑着行了个礼,动作还没做完就被朱元璋一把拽住了胳膊。
“行了行了,跟咱还来这套。”
朱元璋拽着他往殿里走,一边冲左右吼,“愣著干什么?
搬椅子!
铺软垫!
关殿门!”
几个内侍手忙脚乱地搬来一把铺了厚褥子的圈椅,
朱标被按著坐下去,朱元璋这才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说吧,什么事?”
“无事,父皇。”
朱标微微笑了笑,“儿臣在寝宫待得闷了,想出来转转。”
“转转?”
朱元璋眉头一皱,“寒冬腊月的,你一个病人转什么转——”
“父皇,儿臣想出宫转一转。”
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出宫?
胡闹!
你身子还没恢复,外面天寒地冻,万一再染上风寒怎么办?
戴思恭说了,你这个背痈切忌受寒,
寒气一逼,毒血内攻,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无碍。
儿臣已命人把软轿做了保暖,帘子封了三层,
轿里放了四个暖炉,比寝殿还暖和。
出去转转就回来,不耽搁。”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的是朱标的脸,但脑子里想的,
是马皇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重八,标儿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往心里藏。
你以后别老骂他,多带他出去走走。”
那句话说完不到三个月,妹子就走了。
而他呢?
妹子走后,他忙着杀人,忙着肃清,
忙着把朝堂上每一个不听话的刺头都拔干净——
答应妹子的事,他一件也没做到。
朱元璋收回思绪,再看朱标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你要不等一会儿?”
他的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等父皇批完这些折子,咱爷俩一块儿出去。
正好咱也想出去转转,全当微服私访了。”
朱标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自己出去透口气,没想到老头子居然主动要陪着。
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点头道:“都听父皇的。”
正说著,殿外传来通报声:“皇三孙朱允熥到!”
朱元璋眉头一皱,偏头看向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