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颤。
朱标刚想再开口,却看见一滴水迹砸在青砖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在云南平了麓川、招了车里、镇得整个西南土司俯首帖耳的铁血主将,
此刻跪在东宫寝殿的地上,哭得像个弄丢了贵重物件的小孩。
“臣在云南接到圣旨,说殿下背痈发作,昏迷不醒”
沐英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臣一路跑回来,
脑子里全是义母临终前拉着臣说的话。”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却稳下来,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挤出来:“义母说——
‘沐英,标儿这边你得多帮帮他,你比他大,以后要护着他。’
臣答应了。
臣答应了的!”
朱标鼻子一酸,眼眶也泛了红。
他用力抓住沐英的手臂,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格外认真:“大哥,你听孤说。
这病能治,孤心里有数。”
沐英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坚定得像在战场上接了死令:“臣这就动身,去给殿下寻遍天下名医。
江南、中原、关中,漠北,哪儿的都行,
他要是不肯出山,臣就跪在山门前不起来!”
“大哥!”
朱标忍不住笑了,这一笑牵动了后背的疮口,
疼得他倒吸了口气,但还是笑着,“你跪了两天两夜的山门,回去腿还要不要了?
孤是真有办法。
你先坐下,听孤说。”
他把治疗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切开排脓,托毒外出,补益气血,分期施治。
沐英听得眉头越拧越紧,但没有打断。
他不懂医术,但带兵打仗的人知道什么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脓不排出来,疮永远不会好。
这道理跟打仗一样,脓就是敌人,留着只会让整支军队溃散。
“臣信殿下。”
沐英听完,只说了这一句,语气却如释重负。
朱标靠着引枕,看着沐英逐渐平静下来的脸,
忽然问道:“大哥,孤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如果有人惦记孤未来的皇位,该如何?”
沐英没有立刻回答。
但朱标看见了,他按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周身那股铁血杀伐之气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让站在角落的黄无用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殿下。”
沐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若威胁到殿下的皇位,臣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朱标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回答他料到了。
沐英从来不是会权衡利弊的人,他跟常遇春一个路子,认准了谁,就把命押上去,
不给自己留后路,也不给敌人留活路。
但这话从沐英嘴里说出来,份量比任何人都重,
因为他是真干得出来,也有那个本事。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宫女掀帘的细碎声响,再然后是一声柔到骨子里的问候——
“爷今日可好些了?
臣妾带了允炆和允熥来给爷请安。”
吕氏端著一个朱漆食盒迈步进殿,面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身后跟着两个少年。
朱允炆走在前面,步履端正,目不斜视,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进殿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朱允熥跟在后头,缩著肩膀,眼神怯怯地扫了一圈,
见到沐英时微微一愣,随即也跟着行礼。
吕氏的目光落在沐英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将食盒放到桌上,款款行礼:“原来西平侯也在。
臣妾来得不巧了,没打扰爷和侯爷说话吧?”
“不巧。”
朱标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常,“正说到要紧处。
吕妃来得正好,一块儿听听。”
吕氏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款款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允炆和朱允熥并肩站在她身后,一个昂首挺胸,
一个缩著肩膀,倒像是两棵并排栽下的树苗,
一棵被精心修剪过,一棵被随手扔在墙角。
沐英看了吕氏一眼,只拱了拱手,没多话。
他对这位太子妃向来不冷不热,常氏在世时他不觉得什么,
常氏走后他对吕氏便只剩了面上的客套。
他在云南和土司打了二十年交道,谁真心谁假意,他闻得出来。
朱标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忽然开口:“今日既然都在,孤考考你们的功课。”
朱允炆立刻挺直了腰杆,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朱允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允炆,你先来。”
朱标靠在引枕上,声音随意,“《资治通鉴》汉纪部分,
文帝元年,诏书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
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
文帝为此做了什么?”
朱允炆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父王,
文帝下诏赈贷鳏寡孤独穷困之人,又令郡国毋献方物,减省徭役,与民休息。”
“背得不错。”
朱标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孤再问你,文帝赈贷的钱粮从何而来?”
朱允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超出了夫子划定的范围——大本堂讲《资治通鉴》重经义轻实务,这种财政细节先生们不会细讲。
他迟疑片刻才道:“回父王,当是从国库调拨。”
“国库的钱粮又从哪来?”
“田赋、盐铁之利、商税”
“文帝时轻徭薄赋,田赋三十税一,盐铁未行专卖,商税极低。
国库本就不宽裕,还要应付匈奴岁岁犯边。”
朱标语气依然温和,但问题像刀刃一样递过来,“国库没钱,他拿什么赈贷?”
朱允炆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吕氏在旁边抿了抿唇,笑道:“爷,
允炆还小,这些政务上的事,先生们还没来得及教呢。”
“不小了。”
朱标没看吕氏,目光依旧落在朱允炆身上,“孤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父皇已经把户部度支册扔给孤看了。
太子储君,学的不仅是经义,更是经世。
允炆,父王不是要你现在就能治国,是要你知道,
书上的道理要落在田埂上,落在粮仓里,落在百姓的饭碗里,才叫学问。
方才那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父皇给你留的作业,就是回去查一查文景两朝的度支档案,下次给孤说说你的看法。”
吕氏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掩了过去。
朱标这话听着是关心朱允炆的学业,但她总觉得那句“太子储君”四个字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敲门,敲的不是她儿子的门。
“允熥。”
朱标转向缩在角落里的小儿子。
朱允熥一个激灵,差点绊到自己的脚,站直了身子:“儿臣在。”
朱标看着他紧张的模样,语气放缓了几分:“上回你说的那个青黄不接的事儿,回去有没有再琢磨?”
朱允熥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王会接上回出宫时的闲谈。
他低头想了想,磕磕巴巴地开口:“回父王,儿臣回去翻了《食货志》,
又问了黄公公一些宫外的旧例。
儿臣以为青黄不接最难的不是赈粮不够,
而是等赈粮运到的时候已经有人饿死了。
所以所以与其靠朝廷从远处调粮,
不如在各县设常平仓,丰年籴入,歉年粜出,粮食存在当地,救济就在当地。
还有还有可以鼓励民间义仓,由乡绅富户出粮,官府记功,不必全靠朝廷。”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允炆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吕氏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朱标看着朱允熥,慢慢地,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这个‘常平仓’三个字,就比背十篇经义有用。
允熥,你记住,为君者心里装着百姓的饭碗,百姓才把你放在心上。
功课的事不必和你兄长比,你是孤的儿子,不需要活成别人的影子。”
朱允熥的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朱标转向吕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吕妃,沐英大哥今日中午在东宫用膳,父皇也会过来。
你去膳房吩咐一下,把孤存的那几坛好酒拿出来,
就是前年绍兴府进的那批善酿,黄酒温了再上。
菜式不必铺张,父皇喜欢什么你都知道。”
吕氏站起身,笑容得体:“臣妾这就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
目光很短暂,短暂到殿里其他人都没注意。但朱标注意到了。
他靠在引枕上,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想:吕氏,你怕了。
你怕的不是功课,是孤对熥儿的态度变了。
等著,你更怕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