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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五皇子朱橚抵京

    腊月十六,五皇子朱橚抵达南京。

    他是在沐英到京后第三天进的城。

    比起沐英昼夜疾驰跑死两匹马的架势。

    朱橚这一路也没好到哪去,从昆明到南京,六千多里路。

    他带着两个随行的医官、半车药材和一箱子手稿,

    逢驿站换马不换人,硬是在年关前赶了回来。

    进京时他瘦了一圈,眼下两团青黑,但精神头反而比平日还好。

    路上他救了个难产的村妇,又给一个被开水烫了半边身子的孩子换了药,

    到南京的时候马褡裢里除了医书全是沿途采的草药,

    晒干的晒干,研末的研末,包得齐齐整整。

    他先进乾清宫见驾。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听见通报,朱笔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骂作“不务正业”的儿子,

    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瘦了,黑了,

    但眼睛亮,比在开封时多了股韧劲。

    从前他觉得朱橚这股子痴劲儿是没出息,

    堂堂亲王整天跟草药郎中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可朱标那句“五弟能治儿臣的病”,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让他把这股火气压了又压。

    儿臣叩见父皇!”

    朱橚撩袍跪倒,声音发喘,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

    “起来。”

    朱元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老五,咱问你——

    你是不是在编写一本医书?”

    朱橚刚站起来,闻言脸色刷地白了。

    他“扑通”又跪了下去,急声道:“父皇!

    儿臣不是不务正业!

    儿臣只是儿臣只是喜欢研习医理,

    想救治更多百姓。

    那本书才刚开始编,儿臣在云南走访民间郎中,

    收集了一些验方,想着整理出来方便百姓照方抓药。

    儿臣绝没有因此荒废政务,封地里的事儿臣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你慌什么。”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咱就问你,是不是真的在编?”

    朱橚抬起头,看见父皇脸上并没有以往的怒容,反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回父皇,是真的。

    儿臣打算叫它《袖珍方》,按病症分类,

    每种病症下列几个验方,用药简单,百姓一看就懂。

    目前才整理了不到两卷”

    朱元璋沉默了一瞬,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朱橚跪在地上,彻底蒙了。

    他长这么大,见过父皇笑。

    但从没见过父皇在提到他的医术时笑——

    往常都是骂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从古至今最蠢之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好。

    好。”

    朱元璋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精光闪动,“标儿果然没骗咱。

    他说你在云南编医书,咱还不信。

    看来标儿说的都是真的”

    朱橚听得一头雾水,但听到“标儿”三个字,立刻急切道:“父皇,大哥怎么样了?

    儿臣入宫时就想直奔东宫,又怕违了规矩——”

    “对!”

    朱元璋也回过神来,从御案后站起身,一把拽起朱橚就往外走,

    “赶紧去看你大哥!

    他天天念叨你,说只有你能治他的病——”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脸色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

    “等一下。”

    朱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明所以:“父皇?”

    “狗日的老四。”

    朱元璋咬牙切齿,“他离南京最近,北平到南京走运河顺流而下,最多十天。

    现在都快一个月了,他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咱看他是不敢来!”

    他大步回到御案前,提笔蘸墨,笔尖重重落在纸上,墨迹力透纸背。

    他边写边骂:“咱当年就不该把他封在北平。

    翅膀硬了,学会磨蹭了。”

    片刻工夫,一道措辞严厉的旨意便写好了。

    朱元璋将圣旨甩给候在一旁的锦衣卫:“拿去。

    沿运河往北迎,见到燕王就把这道旨意给他。

    告诉他——即刻启程,星夜兼程,再在路上磨蹭,这辈子就别进京了。”

    锦衣卫双手接过圣旨,倒退著出了殿门。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转身拉着朱橚出了乾清宫,快步往东宫走去。

    才到东宫门口,便撞见黄无用跌跌撞撞从里面冲出来,

    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险些一头撞进朱元璋怀里,抬头一看是皇爷。

    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抖:“皇爷!皇爷!

    太子爷晕倒了!

    奴才正要去太医院请戴院正!”

    朱元璋脸色骤变,一把推开黄无用,拽著朱橚就冲了进去。

    寝殿里,朱标倒在床头,半边身子歪在床沿外,锦被滑落在地。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中泛著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额上汗珠豆大,嘴唇已经紫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呼吸又浅又急。

    朱元璋扑到床边,一把握住朱标的手,烫得吓人。

    那只手软塌塌地搭在他掌心里,指节冰凉,

    手心却滚烫,脉搏跳得又乱又弱。

    “橚儿!”

    朱元璋回头冲朱橚吼,“你大哥之前跟咱说,这病只有你能治!

    你快看看!快!”

    朱橚顾不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

    翻看朱标的眼皮,又捏开嘴唇看舌苔。

    当他看到朱标后背,衣领处露出的一截纱布已被黄绿色脓水浸透,

    凑近便闻到一股腐败的腥臭气,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在云南见过这种背痈。

    军营里有人扛过去,更多的人没扛过去。

    那些没扛过去的人临死前的样子,和他大哥现在的面色一模一样。

    他又查看了片刻,肩背渐渐僵住了。

    然后他跪了下来,不是行礼,是膝盖自己软了。

    声音发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父皇。”

    朱橚的声音在发抖,“大哥这背痈已经到了中晚期。

    脓毒积聚不泄,毒邪正在往脏腑里攻。

    这种情形,儿臣在云南见过,

    若不动刀排脓,脓毒一旦内陷,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这个位置紧邻脊柱,寻常医者根本不敢下刀,稍有不慎便是瘫痪,甚至”

    他没说下去。

    但朱元璋听懂了。

    老皇帝愣了半息,脸上的希望一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暴怒和难以置信。

    他一把揪住朱橚的领口,将儿子整个人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