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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生死刀(下)

    寝殿内。

    朱标趴在榻上,上半身衣裳褪到腰间,露出后背的疮口。

    连日高热将他的精力熬得所剩无几,但神志尚清。

    昨夜戴思恭特意从刑部大牢提了一名与朱标身形相近的死囚,

    用麻沸散试了剂量,一碗灌下去,那死囚睡得人事不省,

    刀割亦无反应,太医院记录本上新增了一行:麻沸散一剂半,体虚者减半盏。

    今早配药时朱橚又亲自用铜秤复称了一遍,把总量减少了三成。

    朱橚净了手,将双手浸入盛满烈酒的铜盆中,

    浸泡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用沸水煮过的葛布仔细擦干。

    柳叶刀、银钳、探条、针线,所有器械都在沸水中滚了小半个时辰,

    再浸在烈酒里,取出时刀刃上还冒着酒气。

    这些步骤不是太医院常规的规矩,是朱标纸上写明的,

    朱橚一一照做,比在云南解剖囚尸时还要仔细。

    “大哥,要开始了。”朱橚的声音很低,只有朱标能听见。

    朱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五弟穿着窄袖短褐,袖口扎紧,脸上没有平日的憨拙,

    只有一种紧绷到极点的专注。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年,老五刚满十岁,

    在大本堂读不进书,被朱元璋骂得狗血淋头,缩在东宫书房里哭。

    他当时蹲下来跟他说:读不进就读不进,

    你喜欢什么就去学什么,大哥替你顶着。

    那时候老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大哥,我想学医”。

    那时候他只是想护着弟弟的性子。

    没想到十四年后,这个弟弟要拿刀切开他的后背。

    “放心做。”

    朱标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孤信你。”

    朱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麻沸散灌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朱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帘合拢,整个人沉入了一种接近自然的睡眠。

    朱橚等了片刻,用银针轻轻刺了疮口周围的皮肤,

    不见任何收缩反应,才从铜盘里拿起那柄柳叶刀。

    他选的切口位置在脓腔最低处,偏离脊柱半指,

    既能让脓液顺势流出,又能避开督脉经络。

    刀尖刺入皮肤时,鲜红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旁边两名御医面色发白,其中一人手抖了一下,

    被朱橚一眼瞪了回去。

    他此时的眼神不像一个皇子,倒像当年在开封城外解剖瘟疫死者的老仵作。

    刀锋一层层切开皮下,当脓腔被打开的那一刻,

    一股黄绿色脓液混合著血水喷涌而出。

    腥臭气瞬间弥漫整个寝殿,味道之重连守在门口的戴思恭都变了脸色。

    朱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手上的动作极稳极准,

    银钳探入脓腔,一寸一寸地探查深度,

    用浸过生盐水的白叠布清理腔内腐肉败絮。

    那些腐肉是长久积脓造成的,若不刮干净,疮口永无愈合之日。

    清理到一半时,旁边负责观脉的太医忽然颤声道:“周王殿下!

    殿下的脉象在减弱!”

    朱橚猛然抬头。

    朱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

    额上冷汗涔涔渗出,嘴唇发绀,脉搏跳得又细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当机立断,冲外面吼了一声:“参片!快!”

    候在廊下的戴思恭立刻端著切好的百年老参片冲进来。

    这片参正是李景隆送的那支五百年老参,

    昨夜朱橚亲自切成薄片,备在银盘里以防术中气血骤脱。

    朱橚拈起一片压在朱标舌下,又拈一片让太医研碎了用温水调开,

    以银匙撬开牙关灌了进去。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朱标的脉搏才渐渐回升,

    脸色虽仍苍白,嘴唇总算褪了那层青紫。 微微書屋 https://hk.weiweifood.co   第二十五章 生死刀(下)  

    朱橚不敢耽搁。

    脓腔清理干净后,他用药线蘸了九一丹的棉线——

    填入疮口深处,以拔除深部余毒,引脓外出。

    然后复上太医院特制的金疮药,用涂了生肌玉红膏的油纱布覆盖创面,

    最后以干净的白叠布层层包扎,松紧适度。

    整个手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包扎完成时,朱橚把沾满血污的柳叶刀放回铜盘里,

    忽然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手指这时才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高度专注后骤然松弛的生理反应。

    他坐在地上缓了两口气,慢慢抬起头,

    对着帘外说:“父皇,您可以进来了。

    只能您一人。”

    殿门推开一条缝。

    朱元璋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射进来,看不清表情。

    但他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他走到床边,看着趴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长子,

    又看着瘫坐在地、手上还沾著血污的老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把朱橚从地上拉了起来。

    “父皇。”

    朱橚站稳了,声音沙哑,“手术做完了。

    脓腐已清理干净,创口引了药线。

    但大哥什么时候能醒,恢复得怎么样,儿臣不敢保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会守在这里。

    一刻不离。”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朱橚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比任何夸奖都重。

    朱橚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速快了起来:“对了。

    大哥在治疗前交代过,从现在起,所有汤药必须经过四个人的手。

    戴思恭验第一遍,沐英大哥验第二遍,父皇您验第三遍,儿臣验第四遍。

    每一碗药都要四重验过,才能端进这间屋子。

    熬药的炉灶就支在寝殿廊下,炭火专人看守,不许离人。”

    朱元璋听完,转头看了戴思恭一眼。

    戴思恭躬身道:“臣领旨。”

    “还有。”

    朱橚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余几名太医和侍从,“除了戴院正和这两名外科医官,其余闲杂人等全部撤出寝殿。

    以后每日换药敷药,由儿臣亲自动手,戴院正协理。

    其他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不许碰大哥一根手指头。”

    朱元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朱标后背那片被白叠布层层包裹的创口,

    又看了看枕边那只檀木小匣,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那是两份证据,常氏的死和雄英的死。

    标儿还没有把证据交给他,但他知道标儿为什么不交。

    标儿在等。

    等自己能站起来,亲手处置。

    “传咱的旨意。”

    朱元璋开口,声音沉沉的,“东宫戒严继续,

    撤掉所有闲杂伺候的人,只留黄无用和朴狗儿贴身伺候。

    自今日起,凡是靠近东宫后厨的,有一个算一个,全交给锦衣卫盘查。

    御药房送来的所有药材,先经太医院验过,

    再经周王验过,方可入炉煎制。”

    他停顿了一息,声音又压低了半分:“另外,告诉蒋??——

    今日之事,半个字不许传出宫外。

    谁敢多嘴,杀无赦。”

    殿外,东宫的琉璃瓦上落了霜,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朱樉和沐英仍然守在门口,刀未出鞘,甲未卸身。

    远处隐约传来午门的钟声,那是午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