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最前面,朱高炽牵着朱高燧跟在后面,兄弟三人一路无话。
朱高煦生得壮实,眉眼间已有几分朱棣年轻时的影子,
进了午门就左顾右盼,扯著朱高燧的袖子指给他看奉天殿的飞檐:“三弟。
你看那檐角上蹲的,是龙几子?赶明在咱们家也按几个。”
“老二闭嘴。”朱棣头也不回地低喝了一句。
朱高煦撇了撇嘴,不敢再吱声。
朱高炽走在父亲身后,胖墩墩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袍里,
走几步就微微喘一喘,但他一言不发,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父亲的后背。
太监进去通报后,殿里迟迟没有动静。
一行人在殿外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朱高燧冻得直往朱高炽身上缩,朱高煦又要开口抱怨,
被朱高炽暗暗拉了一把袖子,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朱棣站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纹丝不动。
终于,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吧”。
朱棣整了整衣冠,领着家眷跨进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朱笔,头也不抬。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赭黄袍,没有戴翼善冠,
头发随意束在网巾里,看上去像刚从乾清宫暖阁出来。
朱棣跪倒行礼:“儿臣朱棣叩见父皇!
儿臣来迟,请父皇降罪!”
徐妙云抱着朱高爔跪在侧面,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跪成一排。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孙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对朱高炽招了招手:“炽儿,过来咱看看。”
朱高炽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
朱元璋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胖了点。
读什么书呢?”
“回皇爷爷,在读《大学》。”
“嗯。”
朱元璋又看了看朱高煦和朱高燧,问了两句年龄和功课,语气不咸不淡。
然后对徐妙云摆了摆手:“你带着孩子们去后宫,给郭惠妃请安去吧。”
徐妙云躬身应是,带着三个孩子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气氛骤然变了。
朱元璋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
忽然一脚踹在朱棣胸口上,将他踹翻在地。
朱棣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朱元璋已经脱了鞋底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狗日的东西!”
朱元璋一边抽一边骂,鞋底打在朱棣肩膀和后背上啪啪作响,
“老子头一道圣旨先抵达的北平,你离南京最近!
你沐英在云南,跑死了六匹马,比你先到!
你五弟也在云南,跑死了两匹马,比你先到!
咱第二道旨意发出去,锦衣卫在徐州等了你整整两天,
两天!
你他娘的燕王是从北平爬过来的?
八十岁的老妪拄著拐杖都比你快!”
朱棣被靴底抽得歪倒在地,不敢躲,
也不敢挡,只是缩著脖子闷声道:“父皇息怒!
儿臣路上确实耽搁了,运河封冻,船行到徐州便走不动了,
只好改走陆路,又遇上大雪,车队——”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一靴底拍在朱棣后背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运河封冻?
锦衣卫回禀的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他们说你沿途还拐到济南府去了,在济南逗留了一天一夜!
你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咱宰了你?
怕你大哥宰了你?!”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济南逗留的事,只有燕王府的人知道。
锦衣卫竟然连这都查到了。
“父皇!”
朱棣连忙伏地叩首,“儿臣绝无此意!
儿臣在济南只是见当地百姓受灾,
顺路察看了几个县的灾情,耽搁了些时日。
儿臣对父皇、对大哥绝无二心——”
“咱不听你废话。”
朱元璋把靴子扔在地上,光着一只脚,喘著粗气,坐回御案后面,
“你也别去看你大哥了。
你大哥现在不想见你。
等他想见你的时候,咱自然会让人通知你。”
朱棣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父皇,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你大哥无碍。”
朱元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你五弟在身边照顾著,死不了。”
他没有提朱标的手术。
没有提朱橚切开朱标后背的事。
没有提那盆端出来的脓血。
没有提东宫里三层外三层的戒严。
这些事,他连一个字都没告诉朱棣。
朱棣沉默良久,重重叩首:“儿臣告退。”
他站起身,膝盖处的袍子沾了灰,后背被靴底抽得隐隐发疼。
他倒退三步,转身走到殿门口时。
朱元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缺什么自己买。
还有,你沐英大哥和老二都在京城。
别让他们去看你,你也别看他们。”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朱棣听得明明白白:别串门。
别走动。
别在京城里结交任何不该结交的人。
“儿臣遵旨。”
朱棣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盯着朱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角落里那片阴影,淡淡道:“出来。”
阴影中无声地走出一个人。
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名百户,面皮白净,
看起来像个文书,但在锦衣卫里。
他负责的恰恰是最隐秘的那条线——监视藩王。
“去查两件事。”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绢帛,“第一,燕王从北平到南京,
沿途在哪些地方停过,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尤其是济南——他在济南那一天一夜,到底做了什么。”
“第二。”
他顿了一下,目光幽深如井,“把姚广孝的底再翻一遍。
从他出家那天算起,在哪个寺挂过单,
跟什么人有过往来,洪武十五年在南京跟燕王见过几次面,
每次说多久——全给咱挖出来。”
那百户单膝跪地,低声领命:“臣遵旨。”
他站起身,退入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慢慢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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