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正贴著墙根,将方才暖阁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是朴无用三个月前安插在永和宫的,
分进来的时候只是个洒扫杂役,连内殿都进不去,
专门负责倒恭桶、擦廊柱、清理庭院落叶。
没人会注意一个倒恭桶的小太监。
今日周氏进宫,翠竹在门口守着,其余宫女都被支开了,
但没人想到要支开一个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杂役。
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绕过回廊,穿过角门,一路走到东宫后院的茶房。
朴无用正坐在茶房里翻看内侍省的排班册子,
小太监进来后附在他耳边,将暖阁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连那句“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和“三五日后发作”都记得一字不差。
朴无用听完,沉默了很久。
茶房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烧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把排班册子合上,慢慢放到桌上。
然后抬起手,对小太监做了个“下去”的手势。
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茶房里只剩朴无用一个人。
他坐在矮凳上,看着炉火出神。
他在东宫当了二十多年差,从他师父的师父手里接过这间茶房,
从懿文太子还没大婚就开始伺候。
常娘娘死的时候他在。
雄英殿下死的时候他也在。
如今,吕氏又要动手了。
他手里攥著这个消息,却没法往上递——
太子昏迷不醒,陛下正在气头上,
若这时候把这件事捅出去,他拿不出证据,吕氏可以咬死不认;
二来就算朱元璋信了,东宫没有太子的命令,
他一个内侍擅自指控太子妃,不管最后查不查实,他都得先掉一层皮。
证据。
还得找证据。
朴无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寝殿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还亮着,朱橚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弯腰替太子换药。
他看了片刻,转身从茶房的柜子里取出一本账簿,
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永和宫近几个月来的采买记录和人员出入情况。
他又取出砚台,在空白处继续往下写。不急。
他在心里说。
人证已经有了,物证总会浮出来。
等太子爷醒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入夜后的东宫寝殿格外安静。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朱橚守在床边,正用湿帕子给朱标降温。
几天几夜没合眼,他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但换药的手依然很稳。
他按照朱标纸上留下的方子,每日换两次药,
亲自调配生肌散的剂量,亲自熬药,亲自守在炉边看着。
寝殿廊下支著一排炉灶,炭火昼夜不熄,
每碗汤药都经戴思恭、朱元璋和他自己三重验过才端进殿门。
他忽然觉得大哥手里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朱橚猛地僵住,低头看着朱标的手。
那只手没有再动。
但朱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一根手指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有人在梦里握了握拳。
朱橚没有声张。
他将帕子放回铜盆里,坐回矮凳上,握住了大哥的手。
床上的朱标,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躯体安静地躺在寝殿里,呼吸微弱,面色潮红,手指尖冰凉如冰。
但他的魂魄,正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经历著另一个人的一生。
朱标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不是身体往下坠,是魂魄在往下坠。
没有尽头,没有光亮,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像是穿过了一条极长极长的隧道。
他想喊,喊不出声。
想抓住什么,却连手指都感觉不到。
然后,光来了。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
远处是残破的城墙,坍塌的城门上悬著一块摇摇欲坠的匾额—北京
清朝的皇帝坐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贺,
六部的文书用的还是汉字,但议政王大臣会议里传出的却是另一种腔调。
然后,炮声从海上传来。
黄头发绿眼睛的洋人驾着铁壳船闯入长江口,
朝廷签了一道又一道条约,割地、赔款、开口岸。
老百姓在街头围杀洋人,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
太后和皇帝弃城西逃,紫禁城的金砖上踩满了外国兵的皮靴。
然后,武昌起义的枪声响了。
爱新觉罗的末代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
退位诏书墨迹未干,北京的城门上已经换了旗。
辫子落了地,民国来了。
但民国也不太平。
军阀混战,各路军头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老百姓还是吃不饱饭。
然后,更大的仗打了起来。
朱标看见上海的高楼被炸成废墟,
看见南京城破时江水染成红色,看见重庆的防空洞里挤满了人,
外头飞机像蝗虫一样掠过,炸弹落下时遮天蔽日。
一个叫日本的国家,铁蹄踏遍了大半个中原。
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在死人。
南京城里三十万人倒在血泊中,长江水红了好几天。
然后,一个叫延安的地方。
一个伟人站了出来。一支人民的军队横空出世。
渡江战役,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换上了红旗。
北京。
一九四九年。
天安门。
那个操著湖南口音的人站在城楼上,向全世界宣告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
然后是一个崭新的国家。
高楼拔地而起,一条条平整的马路上跑着四个轮子的铁皮兽,
不用马匹也能跑得飞快,屁股后面冒着一股刺鼻的青烟。
天上飞过巨大的铁鸟,翅膀不扇动,却能载着上百人腾云驾雾。
入夜后城市亮如白昼,不是烛火也不是灯笼,
是一种困在琉璃管里的冷光,比元宵节的鳌山灯还要亮百倍千倍。
每个人都穿着奇装异服,没有衽,没有系带,
没有绣补子,窄袖短褐,颜色鲜亮得刺眼。
朱标站在街角,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穿过那些人的身体,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过客,一个附在某个年轻人魂魄里的旁观者。
他能感受到那个年轻人的一切,他的记忆,
他的情绪,他对这个时代的理解——
但无法与他说一句话。
他只是借了他的眼睛,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