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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魂游后世(下)

    他看见一个农民坐在家里,手里拿着块巴掌大的琉璃板,上面有个伶人在唱戏。

    不是唱给达官贵人听的堂会,是唱给千里之外、万里之外的任何人听的。

    那个年轻人告诉他,这叫“手机”,那上头唱戏的也不是伶人,是“直播”。

    朱标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他看见一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对着满堂学生讲历史。

    黑板上画著一条长长的线,线上密密麻麻标著朝代的名字。

    大明只占了短短一截,旁边写着“1368-1644”。

    二百七十六年。

    他魂游时看过的二百七十六年,被压缩成了两个数字,

    写在黑板上,供后人背诵考试。

    先生讲到“土木堡之变”时叹了口气,说“这是明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学生们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作响,

    没有人在意那个被俘虏的皇帝叫什么名字,

    也没有人在意那五十万埋在黄沙下的枯骨。

    朱标想抓住那些学生,想告诉他们:那不是转折点,那是人祸。

    是朱祁镇轻信王振,是我老朱家的不肖子孙害死了五十万人。

    但他的手穿过了课桌,穿过了学生的肩膀,什么也抓不住。

    画面又转。

    他看见一座宏伟的殿宇——

    不是宫殿,是博物馆。

    玻璃柜里陈列著一件件他熟悉的物件:龙袍、玉玺、牙牌、金翼善冠。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隔着玻璃拍照,有人惊叹工艺精湛,

    有人感叹皇帝生活奢侈,没有人在意这些东西曾经代表什么,

    曾经压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朱标看见一件明黄底子绣五爪金龙的袍服,针脚细密,

    和他枕边那件母后亲手绣的龙袍一模一样。

    他忽然不敢看了。

    画面再次转动,这次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个普通的黄昏,一间普通的民房,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一个老人身上。

    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旧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明朝那些事》。

    老人翻到其中一页,念出声来:“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薨。

    太祖恸哭,辍朝三日。

    朱标死后,朱元璋性情大变,大开杀戒,

    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淮西勋贵为之一空。”

    老人合上书,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要是朱标不死,明朝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在朱标耳边。

    他想扑到老人面前,想说“我没死!

    我回来了!”

    可他发不出声。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时光洪流里的魂魄,看得见一切,碰不到一切。

    画面终于停了。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朱标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见的一切都还在脑子里翻涌,清朝的辫子兵,

    圆明园的大火,长江里的尸体,天上飞的铁鸟,

    博物馆玻璃柜里的龙袍,还有那个老人合上书时说的那句话。

    我是谁?

    我还是大明的太子吗?

    还是我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朱标,1355-1392?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魂魄深处涌上来的,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却又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从容和笃定:“你是朱标。

    我也是朱标。”

    朱标猛地转身。

    四周的白光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轮廓。

    那道轮廓和他一般高,一般瘦,站立的姿态也和他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你是”

    “我是朱标。”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安心看完。

    回去后,带着大明走向一个新的时代。

    安心看完。”

    朱标还想再问,白光骤然暴涨。那道身影消失在光里,就像从未出现过。

    白茫茫的虚空也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后面更亮的光。

    与此同时,东宫寝殿里的朱标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他没有睁眼,但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朱橚看见了。

    不只是朱橚,守在殿里的戴思恭也看见了。

    “周王殿下,太子殿下的脉象——”

    戴思恭切著脉,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脉象在回稳。

    比昨日浮数滑脉不同,今日脉来从容和缓,应指有力——

    这是正气来复的征兆!”

    朱橚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大哥的脸,忽然发现朱标的眼角有一滴泪。

    那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朱橚愣愣地看着那滴泪,不知道大哥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才会无声无息地流泪。

    他伸出袖子轻轻擦掉那道泪痕,然后将朱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腊月二十八,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龙虎山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和净明道真人刘渊然同一天抵达京城。

    张宇初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刘渊然则在接到圣旨后只带了一个道童、一柄法剑便登船顺流而下,

    两人在应天府驿站打了个照面,互相拱了拱手,都没有多说话。

    他们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紧急从江南各地征召来的七位名医,

    有苏州府专攻痈疽外科的世传医户,有松江府以针灸退热闻名的老医官,

    还有徽州府精研《外科精义》的儒医,

    各自拎着药箱,面带疲惫,与两位真人一同入宫。

    一行人被直接引入东宫。

    朱元璋已经在偏殿等著了。

    老皇帝这半个月瘦了一圈,龙袍穿在身上明显空了些,颧骨也凸了出来。

    但坐在那里腰板还是直的,目光扫过来时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面前这群人,只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

    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太子在里头昏迷了七天七夜。

    你们若能治好太子,高官厚禄,封妻荫子。

    治不好,朕诛你们九族灭你们道统,传承。”

    刘渊然面不改色,只是将拂尘搭在臂弯,微微欠身:“贫道自当尽力。”

    张宇初则抬头看了一眼寝殿方向,

    对朱元璋拱了拱手:“陛下,容贫道先去看看太子殿下的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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