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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吕氏动手

    第33章 醒来与星变(下)惊喜道:“父皇!大哥的脉象稳了!

    比昨晚又稳了不少!高热也退了!”

    朱元璋连说了三声“好”,声音一次比一次重。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朱标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标儿,你感觉怎么样?”

    “父皇。”

    朱标声音虚弱,“让您担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四弟回来了吗?”

    朱元璋的脸色立马沉了,眼中寒光一闪:“回来了。

    这个逆子。”

    这四个字里压着的火气,朱标一听便知——锦衣卫已经查出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先让他歇几天。

    儿臣好了再召他。”

    朱元璋点了下头,然后拍了拍朱标的肩膀:“你先歇著,让你五弟去给你准备药膳。”

    朱标微微侧过头,看向朱橚,说道:“五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朱橚连连摆手:“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咱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

    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

    又带着几分骄傲,像是小时候考了好功课等著夸奖似的,

    “不过这回,也算让臣弟证明了,这医术没有白学。”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

    笑骂道:“行啦行啦,跟你大哥邀功也不挑个时候。

    赶紧滚出去煎药,让你大哥好好歇著。”朱橚挠著头笑着退了出去。

    朱元璋看着这个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老五也没那么废物——

    不是老五不务正业,是自己这个当爹的没看明白。

    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朱标趴在榻上,闭上眼,将这次魂游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慢慢梳理。

    那些画面正在缓缓消退,像是在阳光下曝晒的墨迹,但他拼命地记着。

    他记得那片叫“东北”的白山黑水,记得那个叫“日本”的岛国,

    记得南京城三十万冤魂的哭嚎,记得那些奇装异服的后世子孙眼里不屈的光。

    朱元璋走了,朱橚也退下了,殿里只剩朴不成和黄无用在旁伺候。

    朱标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朴不成。”

    “老奴在。”

    “孤昏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一件一件说。”

    朴不成躬身上前,将连日来所有事情一一道来,

    五殿下割治、二殿下与沐英披甲守门、陛下下旨请天师真人入宫祈福、燕王回京被责、姚广孝被软禁。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将吕氏召母入宫、密谈西域毒药的事,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

    朱标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

    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幽深的眼底,明明灭灭。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吃饭穿衣一样寻常的事。

    “去查那个药。

    或者——将计就计。

    等她送来,查验之后,定下罪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孤本来还想着,让她多活两天。”

    “她既然这么想死,孤就成全她。

    下去吧。”

    朴不成深深躬腰,倒退三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朱标一个人。

    他趴在榻上,望着窗棂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想起刚才梦里那个声音。

    母后。

    是你把儿臣叫回来的吗?

    窗外,正月的晨钟悠悠敲响。

    洪武二十五年到了。

    太平门外,那处三进院子的后院天井里,

    姚广孝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那日开始,他每夜都在这天井里观星。

    院墙外面的东宫亲卫换了两班岗,他浑然不觉;

    寒风刮透了僧袍,他也浑不在意。

    那双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北天,整个人像一尊立在风里的石像。

    今夜是正月初二,天穹如洗,星子亮得刺眼。

    紫微垣中,代表大明国运的帝星依然明亮稳固,

    朱元璋的命星如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这他早就看惯了。

    那老皇帝寿数还长,至少还有六七年光景。

    但他的目光不在帝星上。

    他看的是太子星。

    那颗星从去年腊月开始便黯淡无光,被一团浊气死死罩住,

    好几次都几乎要从星垣中熄灭。

    他反复推演了不下十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薨。

    这是他十年前在庆寿寺第一次为燕王推演时就看到的结局,

    也是他在北平船上对朱棣说过的那句话的底气所在:太子必死,燕王当居紫微。

    可今夜——

    姚广孝那双素来半眯著的三角眼,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紫微垣中,那颗原本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太子星,忽然爆出一团璀璨的星光。

    那光芒不是恢复,不是反弹,而是一种他从未在星盘上见过的异象——

    像是有什么力量从星辰深处迸发出来,将笼罩在它周围的浊气一扫而空。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到最后竟然隐隐盖过了旁边那颗代表朱元璋的帝星。

    姚广孝的瞳孔猛地收缩。桂子初生傍月香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青石台阶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怎么会?”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怎么会这样?

    不是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该熄灭了么?

    命数如此,天意如此,怎会骤然逆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撩起僧袍前摆,

    大步走进禅房,从桌案上拿起那副用了十年的铜制星盘。

    这副星盘是他在北平庆寿寺时亲手打磨的,

    每一道刻度都刻得极深,每一枚铜钉都是他亲手嵌进去的。

    他端著星盘重新回到天井,将星盘平放在石桌上,

    按照紫微垣的方位仔细校准。

    然后他开始推演。

    他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星盘上的铜钉,口中念念有词。

    先是朱标的生辰八字,再是太子的命格星位,

    再是大明国运的紫微斗数,他把所有能推的排盘全都推了一遍。

    第一遍推完,他以为自己算错了。

    太子星的星曜排列在他昏迷那几天确实呈现死绝之相,

    可死绝之相下竟藏着“龙潜渊渟”的卦象变局。

    他又推了第二遍,推得更慢、更细。

    第二遍推到一半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

    这光芒不是假的。

    不是回光返照,不是符水续命,而是真正的命星焕发——

    甚至比原来更亮,亮到足以改变整张星盘的格局。

    帝星与太子星,原本是主从相生的格局,如今竟然隐隐有了并立之势。

    这不可能。

    他在心里说。

    命数是天定的,天定的命数无人能改。

    他师从席应珍学阴阳术数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命星将熄之人能在最后关头逆转天象。

    除非那个人——

    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除非那个人的命数从一开始就不是天定的,

    除非他本身就不是寻常命格,除非有什么力量在帮他,

    除非他看透了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这怎么可能呢?

    姚广孝的手指在星盘上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依旧璀璨的太子星,忽然觉得有些冷。

    正月里的夜风灌进他宽大的僧袍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推算。

    这一回推的是朱标的命星对其他星官的影响。

    这不推不要紧,一推之下他的后背彻底凉了——

    原本应该被太子星光芒压制住的太阴星,正在缓缓向太子星靠近。

    太阴星主后宫,主暗谋,也主阴谋反噬。

    这颗星在太子星最黯淡的时候,曾一度嚣张到几乎跃居主位。

    而如今,它正在被太子星的光芒逼得步步后退,

    退得狼狈不堪,退得无处可藏。

    太阴星。

    吕氏。

    姚广孝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看破天机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

    他放下星盘,走到石阶边,缓缓坐下。

    夜风吹动他稀疏的胡须,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

    那张素来宠辱不惊的脸上,此刻竟显出了几分真正的迷茫。

    他明白了。

    太子星为什么在腊月最黯淡的那几天没有彻底熄灭?

    因为有人一直在跟天意较劲,朱橚的割治,

    朱樉和沐英的披甲守门,朱元璋从天师府和净明道请来的两位真人,

    甚至那个守在茶房里暗暗记着账本的老太监朴不成。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螳臂当车,可全加在一起,

    硬是把那颗即将坠落的星辰托住了。

    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但他们就是没松手。

    不是天意改了,是有人逆了天意。

    “贫僧算了一辈子卦,第一次见命星将熄还能逆转。”

    他低头看着手里冷冰冰的星盘,自言自语的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念给自己听,“太子殿下,您到底是看透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又抬头望向那颗璀璨的太子星。

    然后他慢慢收起星盘,站起身,拍掉僧袍上沾的灰尘。

    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燕王殿下。”

    他对着北方的夜空轻声说,像是在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咱们恐怕遇上一个不在命数之内的人。

    您那位大哥,已经不是从前那位大哥了。

    您看见的太子还是太子,可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恐怕比紫微垣还大。

    贫僧不知那是什么,但今夜这天象告诉贫僧一件事,

    跟这样的人作对,要么赢一场前无古人的大棋,要么输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他双手合十,对着北方微微躬身。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颗依旧璀璨的太子星,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燕王殿下,您到底是想做霍去病,还是想做唐太宗?

    等您见到您大哥的时候,您心里最好已经有答案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禅房。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星光。

    天井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那口铜炉里的香灰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着。

    院墙外,东宫亲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像一把尺子在丈量著这个漫长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