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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醒来与星变(上)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标儿——”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又熟悉得让他魂魄都在发颤。

    “标儿,回来吧。”

    “快回来。”

    朱标的魂魄猛地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小时候他摔倒在地,是这个声音哄他起来;

    他第一次读书写字,是这个声音在一旁夸他;

    他生病发烧的时候,是这个声音整夜整夜守在床边。

    “母后?”

    他的魂魄无声地喊,“母后,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站在他耳边轻轻呼唤。

    朱标的魂魄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开始飞速下坠。

    星辰从他身边掠过,云雾被他穿透,大地的轮廓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那具躺在东宫寝殿里、昏迷了多日的躯壳。

    寝殿里,朱橚守在床边,已经熬得双眼通红。

    忽然,床上的朱标发出了声音。

    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

    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呢喃:“母后不要不要离开我母后”

    朱橚猛地站起身,撞翻了床边的矮凳。

    他扑到床边,握住朱标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正在剧烈地发抖。

    “大哥!大哥!”朱橚的声音发颤。

    朱标没有回应。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攥住了似的,四肢绷紧,

    牙关紧咬,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切的悲戚。

    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母后——”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凄厉的呼唤,

    然后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短暂的茫然,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朱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灸留下的淤青。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雕花窗棂,青砖地,炭火盆,头顶是熟悉的帷幔。

    空气里有药味,有檀香味,还有一种久病卧床特有的沉闷气息。

    东宫。

    他回来了。

    “大哥!”

    朱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大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朱橚整个人扑了上来,又不敢碰他,

    只是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咧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往外喊:“来人!

    快去请父皇!

    太子殿下醒了!”

    朴不成和黄无用正守在廊下,听到喊声齐齐冲了进来。

    两个老太监看见坐在床上的朱标,愣了一瞬,

    然后“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声音都在发抖:“爷!您终于醒了!

    老奴老奴”

    朱标没有回答他们。

    他在努力回想那个梦境。

    魂游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记忆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可这一回,他又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大明之后那个名为“清”的王朝,

    那些割地赔款的屈辱条约,那些从海上打过来的洋人,

    还有那座南京城里三十万屈死的冤魂。

    通古斯野猪皮。

    洋鬼子。

    倭国。

    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印着那张现代地图——

    东边的岛国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海上,东北的白山黑水间藏着那头野猪皮的巢穴。

    他还记得那个世界里的人说起这些时眼中的恨意,

    记得他们管那场杀戮叫“南京大屠杀”。

    朱标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床单。

    后世子孙们,你们的仇,孤替你们报。

    倭国,孤会让它下沉三尺,让它的子民为最卑贱的奴隶,人人可欺。

    还有那座银山,石见银山,孤记得。

    那是倭国敢觊觎中原的底气,孤要把它连根拔走。

    正在这时,他的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魂魄里被硬生生抽走,

    那只是一种极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

    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回床上去。

    他想抓住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却发现它们已经开始模糊——

    那个四壁白墙的房间,那个手里捧著发光铁板的年轻人,

    那句“朱标死得太早了”,都在一点点淡去,像是被什么力量在强行抹除。

    就在他的魂魄在躯壳中动荡不稳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朱元璋大步跨进寝殿,龙袍后摆被门框挂了一下也浑然不觉,

    身后跟着两位身穿法衣的道人——张宇初和刘渊然。

    张宇初一看朱标双目失神、身形摇晃的模样,

    瞳孔微缩,当下也不顾礼数,左手掐出灵官诀,右手拂尘凌空一摆,

    口中急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念罢拂尘一抖,一缕清正罡气直直笼罩在朱标头顶。

    刘渊然紧跟着上前一步,右手桃木剑斜指朱标眉心,

    左手拈定魂诀,沉声诵道:“三魂七魄归正宫,五脏六腑神居中。

    各相守卫不克恼,一切妖魅不得从!”

    朱标只觉得一股温暖而沉稳的力量从头顶灌入,

    拂尘的清气与桃木剑的罡风交汇在一起,像两道暖流穿透他四肢百骸。

    那股眩晕感渐渐退去,眼前的黑暗消散,耳边的嗡鸣也停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朱元璋。

    他正弯著腰,两只粗糙的大手一左一右扶著自己的肩膀,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心疼。

    朱标从来没有在父皇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差点又丢了儿子的老父亲。

    朱标扯了扯嘴角,撑着床板想要起身行礼:“父皇——”

    朱元璋眼眶都红了,连忙将他按住:“行了行了,别动!”

    话音未落,朱标的身子就是一软,刚才清醒过来全凭一股意志撑著,

    此刻意志一松整个人便往下滑。

    朱元璋手忙脚乱地架住他,转头冲旁边还在发愣的朱橚吼道:“你他娘的傻了吗?

    还不快来扶你大哥!”

    朱橚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

    双手托住朱标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人重新扶回床头趴好。

    朱元璋又瞪了他一眼:“你大哥都坐起来了你还杵在那抹眼泪,学医把脑子学傻了?”

    朱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没像从前那样垂头丧气——

    大哥醒了,父皇骂他什么都值得。

    朱元璋直起身,转向张宇初和刘渊然,

    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和:“天师,真人,你们先退下吧。

    若标儿身体恢复了,咱会下旨,封刘真人为‘长春真人’,给二品印诰;

    封张天师为‘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大真人’,赐银印,领天下道教事。”

    张宇初和刘渊然对视一眼,两位修道之人面上也不禁动容——

    这两个封号是道家在明初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耀。

    张宇初深吸一口气,与刘渊然齐齐跪倒,

    行了大礼:“贫道代天下道门,叩谢陛下隆恩!”

    然后缓缓退出寝殿,将门轻轻合拢。

    等两位道人退下,朱橚也把完了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