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标儿——”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又熟悉得让他魂魄都在发颤。
“标儿,回来吧。”
“快回来。”
朱标的魂魄猛地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小时候他摔倒在地,是这个声音哄他起来;
他第一次读书写字,是这个声音在一旁夸他;
他生病发烧的时候,是这个声音整夜整夜守在床边。
“母后?”
他的魂魄无声地喊,“母后,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站在他耳边轻轻呼唤。
朱标的魂魄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开始飞速下坠。
星辰从他身边掠过,云雾被他穿透,大地的轮廓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那具躺在东宫寝殿里、昏迷了多日的躯壳。
寝殿里,朱橚守在床边,已经熬得双眼通红。
忽然,床上的朱标发出了声音。
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
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地呢喃:“母后不要不要离开我母后”
朱橚猛地站起身,撞翻了床边的矮凳。
他扑到床边,握住朱标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正在剧烈地发抖。
“大哥!大哥!”朱橚的声音发颤。
朱标没有回应。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攥住了似的,四肢绷紧,
牙关紧咬,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切的悲戚。
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
“母后——”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而凄厉的呼唤,
然后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短暂的茫然,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朱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灸留下的淤青。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雕花窗棂,青砖地,炭火盆,头顶是熟悉的帷幔。
空气里有药味,有檀香味,还有一种久病卧床特有的沉闷气息。
东宫。
他回来了。
“大哥!”
朱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大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朱橚整个人扑了上来,又不敢碰他,
只是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咧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往外喊:“来人!
快去请父皇!
太子殿下醒了!”
朴不成和黄无用正守在廊下,听到喊声齐齐冲了进来。
两个老太监看见坐在床上的朱标,愣了一瞬,
然后“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声音都在发抖:“爷!您终于醒了!
老奴老奴”
朱标没有回答他们。
他在努力回想那个梦境。
魂游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记忆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可这一回,他又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大明之后那个名为“清”的王朝,
那些割地赔款的屈辱条约,那些从海上打过来的洋人,
还有那座南京城里三十万屈死的冤魂。
通古斯野猪皮。
洋鬼子。
倭国。
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印着那张现代地图——
东边的岛国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海上,东北的白山黑水间藏着那头野猪皮的巢穴。
他还记得那个世界里的人说起这些时眼中的恨意,
记得他们管那场杀戮叫“南京大屠杀”。
朱标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床单。
后世子孙们,你们的仇,孤替你们报。
倭国,孤会让它下沉三尺,让它的子民为最卑贱的奴隶,人人可欺。
还有那座银山,石见银山,孤记得。
那是倭国敢觊觎中原的底气,孤要把它连根拔走。
正在这时,他的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魂魄里被硬生生抽走,
那只是一种极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
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回床上去。
他想抓住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却发现它们已经开始模糊——
那个四壁白墙的房间,那个手里捧著发光铁板的年轻人,
那句“朱标死得太早了”,都在一点点淡去,像是被什么力量在强行抹除。
就在他的魂魄在躯壳中动荡不稳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朱元璋大步跨进寝殿,龙袍后摆被门框挂了一下也浑然不觉,
身后跟着两位身穿法衣的道人——张宇初和刘渊然。
张宇初一看朱标双目失神、身形摇晃的模样,
瞳孔微缩,当下也不顾礼数,左手掐出灵官诀,右手拂尘凌空一摆,
口中急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念罢拂尘一抖,一缕清正罡气直直笼罩在朱标头顶。
刘渊然紧跟着上前一步,右手桃木剑斜指朱标眉心,
左手拈定魂诀,沉声诵道:“三魂七魄归正宫,五脏六腑神居中。
各相守卫不克恼,一切妖魅不得从!”
朱标只觉得一股温暖而沉稳的力量从头顶灌入,
拂尘的清气与桃木剑的罡风交汇在一起,像两道暖流穿透他四肢百骸。
那股眩晕感渐渐退去,眼前的黑暗消散,耳边的嗡鸣也停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朱元璋。
他正弯著腰,两只粗糙的大手一左一右扶著自己的肩膀,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心疼。
朱标从来没有在父皇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差点又丢了儿子的老父亲。
朱标扯了扯嘴角,撑着床板想要起身行礼:“父皇——”
朱元璋眼眶都红了,连忙将他按住:“行了行了,别动!”
话音未落,朱标的身子就是一软,刚才清醒过来全凭一股意志撑著,
此刻意志一松整个人便往下滑。
朱元璋手忙脚乱地架住他,转头冲旁边还在发愣的朱橚吼道:“你他娘的傻了吗?
还不快来扶你大哥!”
朱橚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
双手托住朱标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人重新扶回床头趴好。
朱元璋又瞪了他一眼:“你大哥都坐起来了你还杵在那抹眼泪,学医把脑子学傻了?”
朱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没像从前那样垂头丧气——
大哥醒了,父皇骂他什么都值得。
朱元璋直起身,转向张宇初和刘渊然,
声音难得带了几分温和:“天师,真人,你们先退下吧。
若标儿身体恢复了,咱会下旨,封刘真人为‘长春真人’,给二品印诰;
封张天师为‘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大真人’,赐银印,领天下道教事。”
张宇初和刘渊然对视一眼,两位修道之人面上也不禁动容——
这两个封号是道家在明初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耀。
张宇初深吸一口气,与刘渊然齐齐跪倒,
行了大礼:“贫道代天下道门,叩谢陛下隆恩!”
然后缓缓退出寝殿,将门轻轻合拢。
等两位道人退下,朱橚也把完了脉,